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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5章城隍庙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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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的钟声从老城区传来,沉得像浸了百年的露水。
    巴刀鱼站在城隍庙正殿的阴影里,掌心贴着那枚玄龙玉。玉佩温热如常,但今夜的金色纹路格外活跃——那道游龙形的光痕正在缓缓游走,尾鳍扫过他指腹时,带起细密的酥麻。
    三个时辰前,玄厨试炼的第一轮考核结束。
    四十七人参加,三十九人晋级。巴刀鱼以“玄龙玉增幅·极速解秽”破了自己的纪录,七分十二秒净空半间库房的污染食材,成绩排在本届试炼第五。酸菜汤第十三,娃娃鱼第二十一。
    那个姓赵的协会理事坐在考官席最末,全程没有睁眼。
    巴刀鱼收回玄龙玉,将它贴着心口系紧。
    正殿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供桌上的长明灯,是殿角那盏积满灰尘的旧式马灯——黄铜灯座,琉璃灯罩,灯芯燃着豆大的青白色火苗。这种光不似烛火温热,倒像月光被谁掬了一捧,盛进玻璃里。
    灯下坐着一个人。
    黄片姜没有回头,只是将马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蒲团。
    “来了。”
    巴刀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三天他每晚都来城隍庙,有时站在正殿,有时蹲在后院那口枯井边,有时只是绕着庙墙走一圈。协会的人以为他在熟悉考场,娃娃鱼以为他在寻找遗迹入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人开口。
    他在蒲团另一端坐下。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将马灯的火苗吹得微微倾斜。光影在黄片姜脸上游移,将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切成明暗两半。
    “你父亲第一次来城隍庙,也是这个时辰。”黄片姜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低哑,“也是这盏灯,这个位置。”
    巴刀鱼没有说话。
    “那年的试炼比他想象中难。”黄片姜的拇指缓缓摩挲着灯座的边缘,那里已被磨得锃亮,“第三轮考的是意境厨技,他抽到的题目是‘月’。所有考生都在用各种手法表现月色——银耳羹、白灵菇、水晶肴肉。只有你父亲做了一道墨鱼汁拌面。”
    巴刀鱼微微抬眼。
    “黑漆漆的面条,盛在粗陶碗里,卖相连及格都勉强。”黄片姜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考官问他,月在哪里。他把碗端到窗边,指着面条上那勺白蒜蓉说:‘这不是月亮,是云。月亮被云遮住了,但云知道它在那儿。’”
    夜风停了。
    “后来他得了那一轮的最高分。”黄片姜转过头,看着巴刀鱼,“你母亲当时坐在我旁边当记录员,分数打出来那一刻,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巴刀鱼垂下眼帘。
    母亲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记忆。父母留下的照片里,她总是浅浅地抿着唇,端庄得像旧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爷爷说,你娘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她很少笑。
    原来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笑,是在这里。
    “黄长老,”巴刀鱼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今晚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讲我父母的往事。”
    黄片姜没有否认。
    他从蒲团下抽出一只木匣。匣子是老旧的檀木,边角包着铜皮,铜皮已泛出暗绿色的锈迹。他将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没有立刻打开。
    “协会对试炼场的调查,比你知道的更早。”他说,“不是七年。是二十年。”
    巴刀鱼瞳孔微缩。
    “二十年前你父母进入遗迹的第七天,协会组织的第二次探查队就在城隍庙地下发现了异常。”黄片姜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一粒一粒拣出来的,“那不是普通的玄界缝隙。缝隙的断面呈规则的圆弧形,边缘光滑得像被高温熔过。”
    他顿了顿。
    “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
    巴刀鱼脊背微微绷紧。
    “什么人?”
    “不知道。”黄片姜摇头,“协会调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档案、地方志,没有一条记载显示城隍庙地底曾有玄厨活动遗迹。那扇门,那个祭坛,那口鼎——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传承。”
    他将木匣的铜扣拨开。
    匣盖掀起的刹那,巴刀鱼怀中的玄龙玉骤然发烫。
    木匣里躺着一片残玉。
    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玉质温润如脂,乳白底色中透出隐隐约约的金色纹路——与他怀中的玄龙玉如出一辙。
    但那片残玉的纹路是断的。
    像一条游龙被拦腰斩断,断裂处凝固着暗褐色的痕迹。那不是岁月浸染的沁色,是血。
    “这是你父亲最后的遗物。”黄片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遗迹关闭后第七天,协会在城隍庙正殿的香炉底下找到的。它被包裹在一团烧焦的布料里,布料上绣着半条鱼。”
    巴刀鱼伸出手,指尖悬在残玉上方三寸。
    他不敢碰。
    玄龙玉在他心口剧烈跳动,像要破开皮肉、挣脱绳索、与那片残玉相认。但他只是悬着手,指节微微发颤。
    “他还活着的时候,”巴刀鱼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把这枚玉佩掰断了。”
    “是。”黄片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在濒死之际,用最后一点玄力将玄龙玉震裂,把这片残玉送出祭坛。那不是求救信号——他身边有协会配发的传讯玉简,但他没有用。”
    他看着巴刀鱼的眼睛。
    “他是想把某样东西交给你。”
    巴刀鱼终于落下手指。
    残玉触到指腹的瞬间,他耳边炸开无数破碎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尖啸、重物坠地的闷响、某种非人的嘶吼,还有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呢喃。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用尽全身力气只说给自己听。
    “……小鱼。”
    巴刀鱼霍然攥紧残玉。
    夜风灌入正殿,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两道影子揉碎又拼合。城隍爷的泥塑金身静坐在神龛里,垂落的眼睑覆着一层薄灰,已不知多少年没有睁开。
    “他让你转交的东西,不止这枚残玉。”巴刀鱼抬起头。
    黄片姜与他对视。
    “是。”他说,“还有一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灯里的灯油燃低了三分,火苗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点青白。
    “他说:‘告诉小鱼,厨道通玄的路,是刀山也是莲台。走不动的时候,看看月亮。’”
    巴刀鱼闭上眼睛。
    刀山。莲台。月亮。
    他想起爷爷教他颠勺的那个冬天。铁锅太重,他端不稳,菜撒了一地。爷爷没有骂他,只是把锅重新架回灶上,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月亮挂在那么高的天上,可它从来不急。你急什么?
    他那时不懂。
    他以为自己懂了。
    此刻他攥着父亲二十年前掰断的玉,跪坐在父亲二十年前坐过的蒲团上,听着父亲二十年前托人转交的遗言,终于明白——
    他从未真正懂过。
    “明天第二轮考核,”黄片姜站起身,将马灯提在手中,“考的是玄厨战技。”
    巴刀鱼睁开眼。
    “规则改了。”黄片姜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协会连夜接到玄界通报——城隍庙地下的遗迹能量波动异常加剧,试炼必须提前。第二轮和第三轮合并,所有晋级选手将进入遗迹外围实战考核。”
    “实战?”巴刀鱼站起身,“和谁实战?”
    黄片姜没有回头。
    “和遗迹里苏醒的东西。”
    他迈步走向殿门,身影即将融入夜色时,忽然停住。
    “巴小友。”
    巴刀鱼望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把玄龙玉掰断的时候,”黄片姜说,“离他发现自己被困在祭坛里,已经过了七天。他身边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只有那口鼎里残留的、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祭品。”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七天里,他靠什么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说话。
    黄片姜没有等他回答。
    “靠那口鼎里取出的三粒米。”他说,“一粒熬成了粥,分给你母亲。两粒焙成了焦米,攥在手心,撑到写下那封信。”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父亲生前做的最后一道菜,是给将死之人续命的白粥。用的是三千年前的陈米,熬的是自己的玄力根基。那锅粥没有玄光,没有异象,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粥——那是他一生最巅峰的厨艺。”
    他迈出殿门。
    马灯的青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渐渐与月光融成一片。
    巴刀鱼独自站在城隍庙正殿。
    他将父亲的残玉贴在心口,与完整的玄龙玉并排放着。两片玉隔着二十年的生死,隔着刀山与莲台,隔着父子之间从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终于在他心口的位置重逢。
    残玉冰凉。
    玄龙玉温热。
    他站了很久。
    久到庙外的更夫敲过三更,久到月亮从东殿檐角移至西殿屋脊,久到后厨那锅老卤开始飘出第一缕酱香。
    他转身,走向后殿。
    城隍庙的后厨是协会临时征用的,灶台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砖灶,两口铁锅架在灶眼上,锅底积着厚厚一层油垢。巴刀鱼从案板底下翻出半袋面粉、一小坛猪油、一罐粗盐。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他手背上,照进那袋面粉里,将每一粒都镀成银白。
    他洗手。
    和面。
    醒面。
    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从粗糙到光滑,从坚硬到柔韧,从一团死物变成有呼吸、有脉搏、有生命的面。他每揉一下,玄龙玉便跳一下。他每折一道,残玉便温热一分。
    他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技法。
    没有净秽符,没有玄力增幅,没有意境共鸣。
    只是和面。
    父亲当年用三粒三千年的陈米熬粥,用的是玄力根基,守的是厨者本心。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厨道通玄的路,不一定非要有光。
    面醒好了。
    他将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抖散了晾在案板上。月光落进每一根面条的纹理,将它们照得像半透明的玉带。
    他没有煮。
    他将面条用湿布盖好,转身离开后厨。
    明日还要实战。
    明日还要进入遗迹。
    明日还要面对那些从黑暗中苏醒的、父亲曾经面对过的东西。
    但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他走过正殿时,对着城隍爷的泥塑金身轻轻鞠了一躬。
    他走过庙门时,将门闩妥帖地归位。
    他走回鱼记小馆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店门虚掩着。
    酸菜汤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看完的试炼手册,唇角压出一道红印。娃娃鱼蜷在小沙发上,怀里抱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脚边滚落半块啃剩的葱油饼。
    巴刀鱼轻手轻脚走进后厨。
    他将那团盖着湿布的面条放进冰箱,关上门,靠在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烬的余温。
    他将手心覆在冰冷的铁锅上,缓缓阖上眼。
    窗外,月亮正从西天坠落。
    窗内,灶王爷的画像熏了二十年烟火,面容早已模糊,只有那道朱红的对联还清晰可辨: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巴刀鱼没有许愿。
    他只是站着,像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独自站在这间后厨里一样,将自己站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天亮了。
    巷口传来早点摊支棚的哗啦声,第一笼包子的白汽从隔壁蒸腾升起,晨跑的大爷吆喝着叫那只总爱溜达的橘猫回家。
    巴刀鱼睁开眼。
    他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新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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