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镇魔关
泣血林边缘,血色雾气终于变得稀薄,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空气中那股令人压抑的怨念与血煞之气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荒芜的气息。
黑斑勒住脚步,看向骑在赤鳞背上的花见棠,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花姑娘,前面就是泣血林与‘天脊山脉’缓冲地带的边缘了。再往前,可能会遇到人族的巡逻队或斥候。我等身份不便,只能送您到此了。”
花见棠点头,从赤鳞背上滑下,对着黑斑和那五名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妖族战士抱拳:“有劳诸位相送,此恩铭记。”
黑斑微微颔首:“姑娘保重。若在镇魔关有何难处,可设法传讯至‘风语峡’北侧第三棵枯死的铁棘树下,留下暗记,我等或许能得知。”
这是影鸦留给花见棠的一条隐秘联络通道,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我记下了。诸位也请保重,后会有期。”
黑斑不再多言,带领手下,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迅速消失在身后的血色雾气中。
花见棠转身,看向前方那广袤、陌生、充满未知的人族疆域。天脊山脉如同沉睡的巨龙脊背,横亘在天际,镇魔关便是扼守在这条巨龙咽喉处的雄关。
她轻轻拍了拍赤鳞的脖颈:“赤鳞,接下来的路,可能不太适合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走了。你能……变小一点吗?或者,暂时去别处等我?”
她记得赤鳞似乎拥有一些操控体型或隐匿气息的能力。
赤鳞低吼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发光,暗红色的鳞片收敛光泽,体型竟真的开始缓缓缩小!不过片刻功夫,便化作一只仅有寻常猎犬大小、鳞片细密暗红、头顶独角也缩成一个小凸起的……“异兽”?虽然依旧神骏不凡,但至少不那么惊世骇俗了。
花见棠松了口气,这样带着它,虽然依旧引人注目,但总比骑着一头数丈长的龙血妖兽招摇过市要好得多。
“走吧,我们去镇魔关。”
一人一兽(小型化),踏出了泣血林的范围,朝着天脊山脉的方向前行。
缓冲地带地形复杂,丘陵、河谷、荒原交错,植被稀疏,偶有妖兽出没,但大多实力不强,感受到赤鳞(即便缩小)身上那股淡淡的龙威与煞气,都远远避开。他们也远远避开了几处疑似有人族修士活动痕迹的区域。
两日后,一座巍峨如山、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巨关,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关墙高达数百丈,绵延不知多少里,与两侧陡峭入云、飞鸟难渡的天脊山崖融为一体。关墙上旌旗林立(虽看不真切),隐隐有强大的阵法波动传来,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厚重、令人心神震撼的战争气息。
镇魔关!
人族抵御西陲妖魔的最重要屏障,如今更是“诛魔联军”的大本营。
越是靠近,巡逻的人族修士小队便越是密集。空中也不时有驾驭飞行法器的修士掠过。花见棠和赤鳞的组合,很快引起了注意。
一队五人的巡逻小队拦住了他们去路。小队成员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北斗七星图案,显然是北斗剑宗弟子。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剑修,筑基中期修为,目光锐利地扫过花见棠和她身边神态倨傲(即便缩小了)的赤鳞。
“站住!前方乃军事重镇镇魔关,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报上身份、来意!”青年剑修语气生硬,手按剑柄。
花见棠早已准备好说辞,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枚得自血林盟修士、但被她以《万骨衍天经》中粗浅的骨元伪装法门稍微改动过的令牌(伪装成某小宗门外出历练弟子的信物),同时略微释放出一丝筑基圆满的修为气息。
“在下花见棠,乃东域‘百草谷’外出历练弟子,听闻西陲魔劫,特来投军,略尽绵力。”百草谷是一个真实存在、以炼丹和医术闻名的小宗门,地处偏远,弟子稀少,不易查证。
“百草谷?”青年剑修眉头微皱,接过令牌检查,又感应了一下花见棠的气息,筑基圆满的修为在联军中不算顶尖,但也算中坚力量,尤其是“百草谷”出身,意味着可能擅长疗伤炼丹,这在战时颇为紧缺。他脸色稍缓。
“既为投军,可有引荐信物?或是知晓联军哪位前辈?”
“并无引荐。只是听闻魔族凶残,人族修士当守望相助,故而孤身前来。”花见棠答道。
青年剑修沉吟。最近确实有不少散修或小宗门弟子闻讯前来投军,流程上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接收。只是此女身边这头异兽……气息有些古怪,似妖非妖,似兽非兽,带着一丝淡淡的煞气。
“你这灵宠……”
“此为晚辈早年于蛮荒之地侥幸收服的异种,颇有灵性,战力尚可,且对魔气有一定抗性。”花见棠解释道,同时心念微动,示意赤鳞收敛煞气,露出一副(勉强算)温顺的样子。
赤鳞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照做了。
青年剑修又盘问了几句,见花见棠对答如流,神情坦然,加之修为尚可,还有一头可能有用处的异兽,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随我来吧。需到关内‘募兵司’登记造册,验明身份,分配去处。记住,关内规矩森严,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滋事,否则军法无情!”
“晚辈明白,有劳师兄。”
花见棠随着这队北斗剑宗弟子,朝着镇魔关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走去。
城门处戒备更加森严,不仅有修士守卫,更有数座小型阵法时刻扫描着进出之人。花见棠感到数道强弱不一的神识从身上扫过,她不动声色,体内骨元沉寂,《万骨衍天经》的敛息法门悄然运转,将“王权之骨”的特殊气息和琉璃肋骨的波动深深隐藏。
赤鳞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更加收敛,老老实实跟在花见棠脚边。
通过检查,踏入关内,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关内并非想象中尽是军营的肃杀,反而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风格粗犷但规划整齐的巨大山城。宽阔的石板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屋、木楼,有商铺(售卖丹药、符箓、法器、补给)、酒肆、客栈,甚至还有临时设立的简易坊市,人流熙攘,各色服饰的修士往来穿梭,其中不乏气息强悍之辈。空气中弥漫着丹药香、金属气、汗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大战来临前的躁动气息。
这里汇聚了来自人族各州各派的修士、武者、后勤人员,鱼龙混杂。
青年剑修将花见棠带到位于山城中部区域的一座三层石楼前,牌匾上写着“募兵司”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楼前人进人出,颇为忙碌。
“进去吧,里面自有人接待。记住,莫要生事。”青年剑修交代一句,便带着小队离开了。
花见棠定了定神,带着赤鳞走入石楼。
楼内大厅颇为宽敞,摆着数张长桌,每张桌后都坐着负责登记的修士。前来投军的人排着队,依次上前。
花见棠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和善的中年女修所在的队伍排着。等了约莫一刻钟,轮到她。
“姓名,出身,修为,有何特长?”中年女修头也不抬,例行公事地问道。
“花见棠,东域百草谷弟子,筑基圆满。略通草木药理,炼制低阶疗伤丹药。另……擅长近身搏杀,对负面能量有一定抗性。”花见棠答道,同时将那块伪装的令牌递上。
中年女修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令牌,又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对着花见棠和赤鳞分别照了一下。古镜光芒扫过,没有异常反应(花见棠的伪装和敛息起了作用)。
“百草谷……嗯,记录在案。筑基圆满,修为尚可。特长……炼丹和战斗?倒是少见。”中年女修在玉简上记录着,“先去‘验法堂’测试一下实际战力与丹道水平,根据结果分配去处。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凭此牌可在关内指定区域活动,领取基本补给。十日后,需重新审核。”
她递过一枚刻着编号的黑色木牌。
“多谢前辈。”花见棠接过木牌。
“至于你这灵宠……需登记在册,不得随意伤人,否则严惩不贷。”中年女修又看了一眼赤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也没多问,在玉简上添了一笔。
走出募兵司,花见棠看着手中粗糙的木牌和眼前陌生的、充满各种气息的庞大山城,轻轻吐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顺利混进来了。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她需要尽快接触到联军高层,将上官弘勾结血林盟的情报传递出去。同时,也要暗中调查人族内部关于子书玄魇变化的态度,以及……寻找可能与“骨祖”传承相关的线索,或者探听更多关于泣血林、万骨祭坛的信息。
而在这个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战争要塞中,她必须万分小心,步步为营。
赤鳞似乎也感应到了环境的复杂,紧贴着花见棠的小腿,暗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经过的、形色各异的人群。
山城上空,阴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而在这风暴眼的中心,刚刚初步掌控了寂灭与混乱、高踞于王城废墟之上的子书玄魇,他那双漠然的眸子,是否也正穿透重重空间,注视着这座人族雄关,以及……刚刚踏入其中的,那个与他命运丝缕纠缠的女子?
新的舞台,已然拉开帷幕。而演技与实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镇魔关内城,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鼎沸,各色商铺的吆喝声、修士间的争论声、巡逻队伍整齐的步伐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战争前线的独特背景音。但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许多人的眼神深处,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不安。空气中除了丹药符箓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西陲的、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残留——那是玄魇妖王苏醒、一击惊退暗渊魔君后,力量余波跨越空间传来的细微扰动。
花见棠带着赤鳞,按照“募兵司”的指引,穿过几条繁忙的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这里便是“验法堂”所在,负责对新募修士进行实际能力评估,以便合理分配。
院落占地不小,被简易的阵法隔成数个区域,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法术轰鸣、兵器交击以及修士的呼喝声。
门口值守的是一名身着北斗剑宗服饰、神情严肃的老者,修为在金丹初期。他检查了花见棠的临时身份牌,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赤鳞,眉头微皱:“你这灵宠,也要一并测试?”
“它有些战力,且对魔气敏感,或许有用。”花见棠答道。
老者不置可否:“先测你本人。随我来。”
他将花见棠带入其中一个测试区域。这里是一个长宽约二十丈的露天石台,地面刻有加固和缓冲的符文。石台一侧,站着三名负责测试的修士,两男一女,修为皆在筑基后期到圆满之间,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脸色都有些倦怠,显然连日测试,消耗不小。
“姓名,修为,申报特长。”居中那名清虚观装束的中年女修公式化地问道。
“花见棠,筑基圆满。特长,近身搏杀,低阶炼丹,对负面能量有抗性。”花见棠重复了一遍信息。
“炼丹稍后去丹房测试。先测实战。”女修指了指石台,“你擅长近战,那便与‘石傀’过招。坚持一炷香不败,或击溃石傀核心,便算合格。”她指向石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石墩。
话音刚落,那石墩便发出“咔嚓”声响,表面符文亮起,迅速膨胀变形,化作一尊身高一丈、通体由灰白色岩石构成、关节处有淡蓝灵光流转的石质傀儡!傀儡双眼亮起红光,锁定花见棠,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冲了过来,一拳砸下,劲风呼啸!
这石傀力量颇大,速度也不慢,堪比筑基后期的体修,且悍不畏死,是测试近战能力的常用手段。
花见棠眼神一凝,没有立刻动用骨元。她想先试试自己仅凭肉身力量和《万骨衍天经》淬炼后的骨骼强度,能否应付。
她侧身滑步,避开石傀正面拳击,同时右腿如同铁鞭般扫向石傀支撑腿的膝关节侧面!这是她习惯的攻击薄弱点。
砰!
一声闷响。石傀纹丝未动,反倒是花见棠感觉小腿骨传来一阵反震的酸麻!这石傀的硬度超乎想象!
石傀反应不慢,另一只岩石手臂横摆扫来!花见棠矮身翻滚,再次避开,心中已有计较。仅凭蛮力,难以速胜。
她不再留手,心念微动,一丝暗金骨元瞬间流向右拳骨骼!她没有外放骨元形成光效,只是将骨元的力量加持在骨骼和肌肉纤维上。
下一刻,她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贴近石傀,依旧是看似简单的一拳,轰向石傀胸口一块颜色略深的岩石区域——那里隐隐是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负责测试的三名修士原本有些漫不经心,此刻却同时“咦”了一声。他们看出花见棠的速度和爆发力瞬间提升了一大截!而且那一拳的轨迹和落点,精准得可怕!
轰——!
这一次的响声截然不同!不是闷响,而是带着一种岩石崩裂的脆响!
花见棠的拳头深深陷入石傀胸口!暗劲顺着拳头透入,石傀胸口那深色岩石区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内部的淡蓝灵光剧烈闪烁,随即黯淡下去!
石傀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红光熄灭,庞大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倒地,碎成几大块,再也动弹不得。
一拳,击溃核心!
石台边一片寂静。三名测试修士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惊讶。这石傀的防御力他们清楚,寻常筑基圆满修士想要击溃,也得费一番手脚,绝难如此干净利落!此女的肉身力量和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堪称精妙!
“合格。”清虚观女修深深看了花见棠一眼,在手中的玉册上记录下“近战优等”,“接下来,测试你对负面能量的抗性。”她指了指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型的阵法,阵法中心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涌的、漆黑如墨的魔气(被净化削弱过的)。
“进入阵法,坚持三十息,神魂不受明显侵蚀,即为合格。”
花见棠点点头,走到阵法边缘。魔气感应到生灵气息,立刻如同活物般扑来,试图钻入她的口鼻七窍,侵蚀经脉神魂。
然而,花见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刻意运转功法。体内“王权之骨”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极淡的、内敛的暗金光泽,覆盖于骨骼表面,将侵入的魔气轻易隔绝、净化。这些被削弱过的魔气,对她而言几乎毫无威胁。
三十息转瞬即逝。
“合格。抗性……极佳。”女修再次记录,这次看向花见棠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重视。如此强的负面能量抗性,在对抗魔族的战场上价值巨大。
“最后,炼丹测试在那边丹房。”女修指向院落另一侧的一排石屋。
炼丹测试相对简单,花见棠凭借着早年杂学(以及在百草谷令牌附带的一点粗浅信息)和《万骨衍天经》对能量细微入微的掌控(骨元虽不能直接炼丹,但能帮她更精准地控制火候和药力融合),成功炼制出了一炉品质不错的低阶“回气丹”,获得了“炼丹合格”的评价。
拿着综合评定为“甲下”(主要得益于近战和抗性突出)的测试结果回到募兵司,花见棠的待遇明显不同了。之前那位中年女修亲自接待,语气客气了许多:“花道友实力不俗,尤其近战与抗魔方面极为出色。按联军新规,评定甲等者,可直接编入‘诛魔战团’先锋营或精锐斥候队,待遇从优,且有获取战功、兑换高阶资源的优先权。不知道友意向如何?”
花见棠略作思索。先锋营冲杀在前,危险但战功获取快,也更容易接触高层将领。斥候队则更需隐匿与机动,适合单独或小队行动,相对自由,也便于她暗中调查。
“晚辈愿入斥候队。”花见棠做出了选择。
“好。”中年女修点头,取出一枚新的、材质更好、刻有更复杂符文的银色令牌,以及几套制式的轻便皮甲、一个装有一些灵石和基础丹药补给的小型储物袋,交给花见棠。
“这是你的正式身份令牌和补给。斥候队驻地在外城西区‘猎风营’。凭此令牌前往报到即可。记住,斥候任务机密,不得外泄,一切行动听指挥。”
“晚辈明白。”
离开募兵司,花见棠没有立刻前往猎风营报到。她先找了家相对干净的客栈(用灵石开了间僻静的单人房),安顿下来,让连日在野外奔波的赤鳞也能休息一下。
关上门,布下简单的警戒禁制(客栈提供),花见棠坐在简陋的木床上,眉头微蹙。
混入联军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而且起点不低,直接进入了相对核心的斥候序列。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必须尽快了解联军内部的情况,尤其是高层动态和各派系关系。上官弘是副帅之一,势力不小,自己揭露他与血林盟勾结,必须要有确凿证据,并且要找到足以制衡他、且值得信任的高层人物。凌虚子剑尊?妙法真人?圆慧大师?他们从王城回来没有?态度如何?
还有子书玄魇……关内流传的关于他的消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人族高层对他那恐怖的力量和诡异的状态,又是如何看待和应对的?
她需要情报。而斥候队,或许正是获取情报的好地方。
花见棠拿出那枚银色令牌,注入一丝灵力。令牌微微发光,浮现出一幅简单的镇魔关地图,标注了猎风营的位置和一些重要地点。
“赤鳞,你留在这里休息,不要出去。”花见棠吩咐道。带着赤鳞去军营报到,还是有些扎眼。
赤鳞低吼一声,表示明白,趴在床脚,闭上了眼睛。
花见棠换上一套制式的深灰色斥候皮甲,将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干练了许多。她将琉璃肋骨和重要物品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镇魔关的夜幕,悄然降临。各色照明阵法亮起,将山城映照得如同白昼,但某些角落的阴影,却也因此更加深邃。
猎风营位于外城西区边缘,靠近关墙,由一片连绵的低矮石屋和几个大校场组成。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淡淡的、属于精锐战士的锐气。
花见棠的报到很顺利。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眼神如鹰、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修士,姓赵,金丹初期修为,是猎风营的一名副统领。他检查了花见棠的令牌和测试评定,没多说什么,只道:“甲下评定,不错。先编入第三小队,队长是‘铁剑门’的陈猛,筑基圆满。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清晨,校场集合,分配任务。”
他递给花见棠一个代表第三小队成员的木制号牌,指了指一片石屋中的某一间:“那就是你们小队的营房,自己去找位置。”
营房内比客栈更加简陋,大通铺,住了大约十人,此刻只有四五人在,或打坐,或擦拭兵器,看到花见棠进来,都投来审视的目光。这些斥候大多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冷漠。
花见棠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闭目养神,同时仔细倾听营房内其他人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王城那边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嘘!慎言!上面下了封口令……”
“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那位……玄魇妖王,真的一击就打伤了暗渊魔君?他用的什么手段?据说当时在场的人,回来都三缄其口,脸上带着惧色……”
“何止是打伤……我有个师兄是清虚观的,听妙法院主回来的亲随提了一句,那力量……根本不是寻常神通,像是……像是把‘存在’本身给抹掉了!血骨上人知道吧?泣血林那个老魔头,金丹后期,据说连反应都没有,就没了!整个堡垒,一半变成了‘无’!”
“这么邪门?那他现在……算妖?算魔?还是……”
“谁知道呢。上面那些大人物现在也头疼着呢。原本指望他能牵制魔族,现在倒好,他比魔族还让人心里没底。听说凌虚子剑尊这几天一直在和几位宗主、家主密议……”
“还有上官副帅那边,似乎对妖族的态度更加强硬了,主张……咳,不说了。”
断断续续的交谈,印证了花见棠的一些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子书玄魇的恐怖,已经引起了人族高层的极大震动和忌惮。而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与妖族(尤其是现在的子书玄魇)的关系,分歧显然在加大。上官弘的势力,似乎正在利用这种忌惮,推动某种对妖族更不利的议程。
花见棠默默记下这些碎片信息。
夜渐深,营房内鼾声渐起。花见棠却没有睡意。她悄然起身,走到营房外一处僻静的角落,望着高耸入云的漆黑关墙,以及墙外那无边无际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黑暗。
子书玄魇……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是在冰冷的王座上,漠然俯瞰着这片因你而更加混乱的大地?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与体内那寂灭与混乱的本源,进行着无人知晓的争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成长,尽快查明真相,尽快在这越来越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乱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可能存在的,那一线微弱的、连接着过去的温暖与希望。
风从关墙外吹来,带着西陲特有的荒凉与寒意,拂过她清丽而坚定的面庞。
猎风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这场漫长战争中,无数挣扎求存的微小星光。
而真正能够照亮前路、驱散阴霾的光,究竟在何方?或许,答案就隐藏在她自己体内,那源自古老“骨祖”的传承之中,也隐藏在她与那位已然陌生的妖王之间,那尚未完全断绝的、命运丝线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