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凡人的出路到底在哪儿?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外头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晖,在窗棂纸上涂抹着最后的惨白。
青年却像是忘了时辰。
他一卷接着一卷地看。
原本他是瘫坐在地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直起了腰。
再后来,他干脆盘起了腿,把那些竹简摊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陆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也没出声打扰。
他原本以为,这人顶多也就是翻两下,然后或是嘲笑,或是敷衍地夸两句,便把他打发了。
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在看。
而且看得这般入神。
陆凡有点汗流浃背了。
不是热的。
是被震撼的。
他原本是抱着一种留个火种的心态来的。
他是以一个历经沧桑的前辈的姿态,想把自己的智慧传给后人。
可现在。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正捧着自己那涂鸦般的功课,给一位博古通今的大儒批改。
“呼——”
一阵夜风吹过,把屋里那股子霉味吹散了些,却也带来了几分透骨的凉意。
青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卷竹简。
那是关于治水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凡。
“这些东西......”
“是你写的?”
陆凡点了点头。
“是贫道这些年,东奔西走,随手记下来的。”
“让你见笑了。”
青年没有笑。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嚓。”
他打着了火石,点亮了灯芯。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这昏暗的静室照亮了一角。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
“能看透道理的人,也不少。”
“但肯弯下腰的。”
“没几个。”
“你这书,我收了。”
“我会让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你放这些东西。”
“绝不让它们落了灰,绝不让它们被虫蛀了。”
陆凡直起身,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多谢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
“敢问先生姓名?”
青年闻言,轻笑了一声。
“姓李,名耳。”
“你若是愿意,叫我伯阳也行。”
“李......先生。”
陆凡改了称呼。
“这书既已托付,贫道的心愿已了。”
“这便走了。”
陆凡直起身子,听着自个儿那把老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这守藏室的地板太硬,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他把那个空荡荡的药篓子重新背在背上,手里攥着那根光溜溜的桃木棍,对着李耳打了个稽首。
“先生保重。”
这一拜,是谢他收书之恩,也是谢这最后的一点知己之情。
拜完,陆凡转身便往门外走。
外头的夜色已经深了,风有些大,吹得那破门板咣当乱响。
“慢着。”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陆凡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李耳盘着腿坐在那堆竹简里,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先生还有何吩咐?”
李耳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碗里的水纹。
“你这一走,打算去哪儿?”
陆凡笑了笑,眼神看向那漆黑的门外。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贫道在来时的路上,见了一座荒废的女娲庙。”
“那里清净,也没人打扰。”
“贫道想去那儿,把这最后的一口气喘匀了,然后......睡上一觉。”
这话说得透彻。
说是睡觉,实则是找个埋骨地。
李耳终于抬起头。
那双藏着古井深潭般的眸子,在陆凡身上转了一圈。
“睡一觉?”
“这一觉睡下去,你这六百年的路,可就真成了无用功了。”
陆凡的身子猛地僵住。
六百年。
他这具身体,是息壤所化,受神水滋养,容颜始终停留在十九岁的模样。
一路走来,哪怕是那晋侯,哪怕是这洛邑的公卿,也只当他是个驻颜有术的修道之人。
绝无人能看穿他这具皮囊下,那早已苍老腐朽的灵魂。
“先生......”
“你说什么?”
李耳把手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你走了六百年,就带回来这一篓子种地打铁的法子?”
“这买卖,亏了。”
陆凡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慵懒的青年。
“先生究竟是何人?”
“贫道自问掩饰得尚可,这一身气血虽败,但皮相未改。”
“先生是如何看出贫道这六百年的寿数?”
李耳耸了耸肩,指了指地上那摊开的竹简。
“字里行间,皆是岁月。”
“你那竹简里,记了商末的火,记了周初的礼,记了成康的盛,也记了如今的乱。”
“若是听来的,字迹轻浮,那是故事。”
“若是亲历的,字迹沉重,那是人生。”
“更何况......”
李耳指了指陆凡的眼睛。
“这世上,十九岁的脸常见。”
“但十九岁眼里就全是死灰的,不常见。”
“除了活腻歪了的老怪物,谁会有这种眼神?”
陆凡沉默良久。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身的伪装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他重新走回来,在李耳对面坐下。
“先生慧眼。”
“贫道......确实是个活腻歪了的。”
李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靠在书垛上。
“这些书,是好东西。”
“能让人吃饱饭,能让人少生病,能让这铁器更锋利。”
“但这只是术,不是道。”
“你陆凡花了六百年光阴,踏遍九州,甚至不惜在那死人堆里打滚。”
“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当个好郎中,或者是当个好农夫。”
“你心里头那团火,烧了六百年,快把自个儿烧干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个儿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救过人,挖过土,也埋过尸。
“我在找......路。”
“路?”
“一条能让这天下百姓,真正跳出苦海的路。”
“先生。”
“我见过大商的炮烙,见过那纣王是如何把人当牲口杀。”
“后来,姜太公来了,武王来了。”
“大周立了。”
“周公制礼作乐,定下了君臣父子的规矩,把这天下管得井井有条。”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那就是答案。”
“我以为那太平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陆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是先生,你看看如今这世道。”
“这才过了多久?”
“那规矩还在,礼乐还在,甚至比以前更繁琐,更严密了。”
“可这天下,怎么又变成了这幅吃人的模样?”
“诸侯们打着尊王的旗号互相攻伐,贵族们守着礼法把百姓当猪狗。”
“那曾经用来救世的良药,如今变成了杀人的毒药。”
“我走遍了九州。”
“我在齐国看过富庶,在楚地看过蛮荒,在秦地看过尚武。”
“可不管在哪儿,不管那上头坐着的是谁,不管他们信奉的是什么道理。”
“最后倒霉的,永远是底下的百姓。”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新的王朝建立,哪怕它是好的,是善的。”
“可过上几百年,它就会烂,就会臭,就会变成它曾经想要推翻的那个恶龙。”
“然后就是战乱,就是杀戮,就是毁灭。”
“接着再来一个新的,再走一遍这个过程。”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六百年前。”
“在西岐的丞相府里,我曾问过姜子牙。”
“我问他,这周礼若是僵化了,若是成了害人的东西,该怎么办?”
“他说,那是后人的事,他说只要根基正了,这大树就能长青。”
“他还说,想要改变这人心的贪欲,想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大同世界,需要很久很久。”
陆凡抬起头,眼眶微红。
“很久?”
“这世道六百年了。”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几十辈子。”
“可结果呢?”
“这世道,变了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绝望了。”
“我不知道出路在哪儿。”
“我试着去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治病,我想着哪怕日子苦点,只要能活着就行。”
“可就连这卑微的愿望,在这乱世里都是奢望。”
“一场兵祸,我那刚教会全村人种的庄稼,就被马蹄子踏平了。”
“一场屠城,我那刚治好的病人,就被砍了脑袋。”
“先生。”
“你学究天人,你看遍了这古往今来的道理。”
“你能告诉我吗?”
“这凡人的出路,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