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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8章云顶阁的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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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时四十分,买家峻的车驶出新城管委会大门。
    他没有让司机送。方向盘是自己握的,黑色帕萨特混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浮动的红。后视镜中,管委会大楼的窗户次第亮起灯光,像棋盘上渐次落下的白子。
    短信还扣在桌面抽屉里。他没有删,也没有回。
    但云顶阁,他必须去。
    七时十五分,车转入沿江路。行道树从法桐换成香樟,路灯也从高压钠灯的白光变成仿古宫灯式的暖黄。这一带是新城着力打造的“民国风情街区”,青砖红瓦,拱券廊柱,每家店铺门口都悬着鎏金牌匾,连窨井盖都铸成旧时铜钱纹样。
    云顶阁在街区尽头。
    三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门脸并不张扬。灰色清水砖墙被爬山虎遮去大半,只露出拱券门窗的赭红色窗套。二楼外廊挂着六盏绢制宫灯,灯上绘着淡墨山水,被夜风吹得轻轻旋转。
    没有闪烁的霓虹,没有招展的旗帜。
    但门口泊车区停着的轿车,买家峻认得三块牌照。
    一辆是腾达地产解迎宾的迈巴赫。一辆隶属某市属国企。还有一辆挂着外地临时号牌,挡风玻璃后的通行证却赫然印着省政府大院的徽标。
    买家峻将车泊在百米外的树影里,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云顶阁的灯火在江面投下细碎倒影,随着微波不停揉碎、聚拢。二楼东侧那间临江包厢亮着灯,窗帘只拉了薄薄一层纱,人影绰约,分不清是几位。
    七时四十分,买家峻推开云顶阁的旋转门。
    门内没有富丽堂皇的大堂,只有一道窄窄的门廊。左手边是张红酸枝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黄杨木雕——达摩渡江,衣袂翻卷,双目微阖。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拐角挂一幅四尺山水,落款他认得,是省书画院那位轻易不卖画的副院长。
    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从条案后起身,微微欠身:“先生有预订吗?”
    买家峻报出那七个字。
    女子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请随我来。”
    她没有带他上二楼,而是穿过门廊尽头的角门,折入一道窄窄的夹弄。夹弄两侧是高墙,墙头嵌着碎玻璃,月光照在上面,像落了一层薄霜。
    走了约莫三四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藏在建筑深处的天井院。三面是楼,一面是墙,天井中央挖了一方小池,池中立着太湖石,石缝里探出一枝细竹。池水清可见底,数尾红鲤凝然不动,像刻在青瓷盘上的釉彩。
    买家峻刹住脚步。
    池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短信的邀约者,是个女子。藕荷色改良旗袍,发髻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只青瓷杯,杯中是残茶。她正将茶水缓缓倾入池中,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红鲤倏然四散,尾鳍划破水面,涟漪一圈追着一圈。
    花絮倩抬起眼。
    “买家峻同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江浙女子特有的糯,咬字却极清楚,“您比我想的来得早。”
    买家峻没有走近。
    “短信是你发的?”
    “是,也不是。”花絮倩将空杯搁在池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手,“字是我打的,但请客的人不是我。”
    她抬眼看他。
    “他只是想看看,您会不会来。”
    买家峻没问“他”是谁。
    月光穿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花絮倩没有看他,垂着眼,素帕在指间叠成方胜,又拆开。
    “您今天在会上,把解秘书长逼得很紧。”她说。
    “消息很快。”
    “云顶阁的客人,消息都很快。”花絮倩终于抬起头,“有人在席间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酒杯就放下了,一桌两万八的菜,没人再动筷子。”
    她顿了顿。
    “您今晚来,是想问我什么?”
    买家峻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档案他看过——花絮倩,三十四岁,原籍苏州,早年从事酒店管理,八年前来沪杭新城接手云顶阁,将其从一家经营不善的老会所盘活成如今新城最神秘的商务场所。工商登记法人是她本人,股权结构干净得像教科书,税务记录连续五年零瑕疵。
    没有婚史,没有子女,没有公开的恋爱对象。
    也没有任何与解迎宾、杨树鹏的直接关联。
    太干净了。
    太干净的档案,本身就是疑点。
    “解迎宾今晚在哪个包厢?”买家峻问。
    “二楼临江听雨轩。”花絮倩没有隐瞒,“四十分钟前来的,陪客三位,其中一位您认识。”
    “谁?”
    “市委一秘,韦伯仁。”
    买家峻眼底掠过一丝微澜。
    “他常来?”
    “韦秘书不常来。”花絮倩将素帕收回袖中,“偶尔来,也不上二楼。今晚是他第一次进听雨轩。”
    她顿了顿。
    “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从下车到进门,一句话没说。”
    买家峻沉默。
    韦伯仁上午在他办公室送茶,眼底青黑,领带系紧半寸。韦伯仁下午发了那条短信——他认得那个陌生号码的归属号段,是保密通信专用的虚拟号段。
    韦伯仁晚上坐进了解迎宾的包厢。
    这是倒戈,还是卧底?
    花絮倩似乎看穿他的疑问。她没有解释,只是从池边拾起另一只杯子,斟了半盏残茶,递向他。
    “买家峻同志,您敢喝云顶阁的茶吗?”
    买家峻接过茶杯,没有饮,托在掌心。
    茶水微温,茶叶是寻常的龙井,已泡过三泡,叶底泛黄。他垂眼看了片刻。
    “花老板,”他说,“你今晚引我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望向池中那几尾重新聚拢的红鲤,月光将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八年前我刚接手云顶阁时,这池子里养的不是锦鲤。”她忽然开口,“是十三条名贵的丹顶昭和,最贵的那条值八万。开张那天,解迎宾来捧场,喝了三杯酒,说这池鱼风水好,就是颜色太素。”
    她顿了顿。
    “三天后,有人送来一缸新鱼,十三条红白丹顶,每条都值十万往上。送鱼的人没说谁让送的,放下缸就走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
    “我没收那缸鱼。”花絮倩的声音很轻,“第二天,云顶阁的消防验收忽然卡住了。跑了十三趟,盖了四十三个章,拖了整整四个月。”
    她转过头,直视买家峻。
    “四个月里我学会两件事:第一,在新城做买卖,不是你把事情做对了就能开张;第二,解迎宾送出去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标价码的。”
    买家峻与她对视。
    “所以你今天帮我,是想还那张八年前的价码?”
    花絮倩轻轻摇头。
    “那缸鱼我最后收了。但不是收了解迎宾的人情,是收了一条命。”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送鱼的那个小伙子,第二年在滇西一个矿场出了事,说是意外。他老家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没人敢去通知。”
    夜风穿过天井,竹叶沙沙作响。池中红鲤似乎感知到什么,齐齐沉入水底,只剩水面一圈圈散尽的涟漪。
    “我没有帮您。”花絮倩垂下眼帘,“我只是不想再收鱼了。”
    楼上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轻,像杯盏不慎滑落。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花絮倩神色微凛。
    “听雨轩出事了。”她说。
    买家峻没有犹豫,转身沿来路折返。夹弄逼仄,两侧高墙将月光裁成一线,他几乎是在奔跑。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花絮倩跟了上来。
    二楼廊道铺着厚实的织花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吞噬。听雨轩的门虚掩,透出一线灯光。
    买家峻推开门。
    包厢里四个人。解迎宾站在窗边,背对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醒酒器。他的脚边散落着碎瓷片,是那只失手摔落的酒杯。圆桌另一侧,三个男人僵坐着,面色各异。
    韦伯仁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他面前的餐巾折得方方正正,骨碟里的菜肴几乎没动。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与买家峻四目相接。
    那双眼里没有意外。
    像是一直在等。
    解迎宾也转过身。他比买家峻记忆中老了一些——不是年龄,是神态。三个月前在腾达地产那个临时拼凑的接待会上,解迎宾还能端着水晶杯与人谈笑风生,从容得像这座新城的主人。
    此刻他眼底那层从容,像釉面被敲出了细密裂纹。
    “买家峻同志。”解迎宾没有称呼职务,没有客套,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打磨生铁,“您来得正好。”
    他将醒酒器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买家峻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说。”
    解迎宾盯着他,缓缓道:“您费这么大劲,查我的项目、追我的资金、撬我的人,到底是想把我送进去,还是想让我给您腾块地、分杯羹?”
    包厢里静得只剩空调风机的低鸣。
    韦伯仁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另外两个陪客垂着眼,恨不能将脸埋进餐盘。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向桌边,在韦伯仁对面的空椅上落座。不是主位,不是客位,是圆桌最不显眼的角落。
    “解总,”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腾达地产注册地那一年,你在滇西那个矿场,到底挖出了什么?”
    解迎宾面色骤然一沉。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账。”他的声音冷下来,“早就结清了。”
    “结清了。”买家峻重复这三个字,“那笔账结清之后三个月,你在沪杭新城注册了腾达地产。注册资金三千万,来源是你那个‘结清’的矿场。”
    他顿了顿。
    “还是在滇西帮你‘结账’的人,给你垫的资?”
    解迎宾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包厢里人人呼吸困难。
    韦伯仁忽然站了起来。
    “买家峻同志,”他的声音有些紧,“陈副书记那边还有份文件要我处理,我先——”
    “坐下。”买家峻没有看他。
    韦伯仁僵了一瞬,慢慢坐回去。
    解迎宾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笑。他扯松了领带,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只在指间慢慢碾转。
    “买家峻同志,”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买家峻没接话。
    “我不怕你查工程质量,那点事,补点钱、换批人、签个整改承诺书,就能翻篇。”解迎宾将碾皱的烟搁在烟灰缸边缘,“我也不怕你追资金流向,那三千七百万,账面上早就平了,经侦查三个月也查不出实锤。”
    他抬起眼。
    “我怕的是你根本不图什么。”
    买家峻与他对视。
    “你要是图钱,我可以给。”解迎宾声音很低,“你要是图权,韦秘书、常部长,甚至更高处的人脉,我都可以搭线。你要腾达的地、腾达的项目、腾达在新城十几年的布局——你开口,我让。”
    他停顿了很久。
    “可你不开口。”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低沉,像叹息。
    “你不开口,我就不知道你底线在哪里。”解迎宾说,“没有底线的人,我应付不了。”
    买家峻起身。
    他走到窗边,与解迎宾相距不过三尺。江风从窗缝渗入,将两份领带吹起同样的弧度。
    “解总,”他说,“你年轻时在滇西挖玉,见过原石没有?”
    解迎宾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微微一怔。
    “见过。”他说,“玉在皮壳里裹着,神仙难断寸玉。”
    “对。”买家峻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一块原石开窗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满绿玻璃种,还是狗屎地。你只能一刀一刀切,一刀一刀磨。”
    他转回头。
    “我不是不开口。是还没切到开窗的那一层。”
    解迎宾看着他。
    良久。
    “买家峻同志,”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你今晚来云顶阁,是想切我哪一刀?”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韦伯仁身侧时,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只有一句话,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
    “陈书记那边没有文件要处理。你今晚的任务,是坐在这里把这顿饭吃完。”
    韦伯仁的指节攥得发白。
    买家峻走出听雨轩。
    走廊依然静悄悄,织花地毯将他来去的足印尽数吞噬。花絮倩站在廊道尽头,月光从她身后那扇菱花窗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只问了三个问题。”她说。
    “够了。”买家峻道。
    他走下楼梯,穿过门廊,推开那扇旋转门。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他将手伸进衬衫内袋,触到常军仁手写的那张名单。
    纸页微潮,是方才奔跑时沁的薄汗。
    他站在云顶阁门外,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听雨轩。窗帘已被拉严,只透出一圈模糊的暖光。人影绰约,看不清是谁还站着、谁已坐下。
    不远处,他的黑色帕萨特静静泊在树影里,风挡上落了薄薄一层夜露。
    买家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望着前方空寂的街道。路灯将香樟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碎成万千斑驳。
    他想起解迎宾的话:一块原石开窗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又想起另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老单位一位退休的老纪检送他的临别赠言:
    “家峻啊,干我们这行,一辈子都在开窗。但有些石头,你开一辈子窗,也见不到玉。”
    “那还开吗?”他当时问。
    老纪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此刻,在深秋的江风与路灯下,买家峻忽然懂了。
    不是每一块石头都有玉。
    但你切开它,本身就是答案。
    他发动引擎,车灯刺破前方的夜色。
    后视镜里,云顶阁的宫灯还在轻轻旋转,达摩渡江的木雕还在条案上静立,池中的红鲤大约已经沉入水底,只待明日有人投下新茶。
    买家峻收回视线,将车驶入归途。
    这一夜,沪杭新城无人入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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