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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军事训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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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但教,是俺的任务。
    学,是你们的造化。
    能多学一点,也许将来,就能少流一点血,少吃一点亏。
    哪怕就跑得快一点,躲得巧一点,也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世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是老黄历了。
    如今,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你们是读书人,是种子,但种子也得先活着,才能发芽。
    俺今天要教的,就是怎么在枪子儿底下,先活下来。”
    这番话,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校长、主任那些文绉绉的训导,只有赤裸裸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现实。
    学生们被震住了,原先的些许散漫和不以为然,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和隐隐恐惧的情绪取代。
    “现在,听我口令!全体都有——立正!”
    韩德昌的口令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队伍一阵骚动,学生们努力挺直腰板,收腹抬头,尽管姿势千奇百怪。
    “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两腿挺直!
    挺胸!
    收腹!
    头要正,颈要直,两眼平视前方!
    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
    他一连串的口令吐出,同时快步走入队伍,手脚并用地纠正着学生的动作。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拍在背上、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被他纠正过的学生,无不感到一阵酸麻,但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努力调整。
    “你!肩膀一高一低,像什么样子!”
    “你!肚子挺那么高干什么?收回去!”
    “眼睛看哪里?看前面!前面有花啊?”
    他的呵斥毫不留情,带着明显的行伍粗豪气,与校园里师长们温文尔雅的训导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没有学生敢抱怨,甚至隐隐觉得,这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基本的军姿、队列训练枯燥而疲惫。
    秋日阴冷,但几轮下来,不少学生已是额头见汗,腿脚酸软。
    韩德昌却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丝不苟地示范、纠正、呵斥。
    休息哨声响起时,学生们如蒙大赦,东倒西歪地坐倒在地,揉胳膊捶腿,叫苦不迭。
    林怀安也累得够呛,但他注意到,韩教官自己却依旧站得笔直,走到操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铜烟袋锅,默默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铅灰色的天际,那眼神空茫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战场。
    几个胆大的学生,包括刘明伟,凑了过去。
    “韩……韩教官,”
    刘明伟大着胆子问,“您刚才说,在喜峰口打过鬼子……能……能给俺们讲讲吗?”
    韩德昌转过头,看了刘明伟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
    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在阴沉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讲啥?”
    他声音有些沙哑,“打仗,没啥好讲的。就是杀人,或者被人杀。”
    “那……那大刀队呢?
    报纸上说,咱们的大刀队,晚上摸进鬼子营地,砍得鬼子屁滚尿流!”
    另一个男生兴奋地问。
    韩德昌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化为一抹极淡、极苦的纹路。
    “大刀队……是,是条汉子。
    宋长官(指宋哲元)有血性。
    可大刀再快,快不过子弹,猛不过炮子儿。”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那一晚,冷。
    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我们营奉命夜袭鬼子一个前哨阵地。
    每人一把大刀,几颗手榴弹。
    不能开枪,要摸上去,砍。”
    他的语速很慢,没什么修饰,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鬼子的哨兵很警觉,探照灯晃来晃去。
    我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手脚都冻麻了。
    等信号。
    信号来了,就往上冲。
    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就一个字,杀。”
    “然后呢?打赢了吗?”
    学生们屏住呼吸。
    “打赢?”
    韩德昌又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疤痕,“冲上去,砍倒了几个鬼子。
    可他们的机枪响了……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有的兄弟,冲得猛,被子弹打中了,还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
    血喷出来,在雪地里,是黑的。
    惨叫,怒骂,鬼子的,我们的,混在一起。
    手榴弹炸开,亮一下,能看见断胳膊断腿飞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描述的场景却血腥得让学生们脸色发白。
    刘明伟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脸上这疤,”
    韩德昌用烟袋锅虚指了指自己的脸,“就是那晚,被一个鬼子的刺刀划的。
    那鬼子个子矮,很凶,眼睛瞪得像牛蛋。
    我砍了他一刀,没砍死,他反手一刺刀就过来了。
    躲得快,不然,脑袋就开瓢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痕,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个久远的梦魇。
    “那……那后来呢?”
    林怀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后来?”
    韩德昌看了林怀安一眼,“天快亮了,鬼子的援兵上来了,炮也轰过来了。
    命令,撤退。
    拖着还能动的兄弟,往回撤。
    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撤下来一点人数,少了快一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烟袋锅里的火都熄灭了,“那一仗,我们营砍死了几十个鬼子,自己丢下百十号兄弟。
    阵地,没拿下来。报纸上,说是‘重创日寇’,‘扬我国威’。呵。”
    最后那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呵”,像一根冰锥,刺破了学生们因传奇故事而升起的短暂热血与兴奋,只剩下冰冷的、残酷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现实。
    “那……那咱们的大刀,就真的没用吗?”
    一个学生不甘心地问。
    “有用,也没用。”
    韩德昌重新装上烟丝,划着火柴,手很稳,“近身了,突然袭击,有用。
    鬼子也怕。
    可这年头,打仗,最终还是靠这个,”
    他指了指并不存在的钢盔、机枪、大炮,“咱们缺的不是胆子,是家伙。
    可家伙,是钱,是机器,是矿,是炼出来的钢。
    咱们有啥?”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
    学生们也沉默了。
    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阵亡者遥远的呜咽。
    休息时间结束,训练继续。
    接下来的卧倒、匍匐前进、利用地形地物,韩德昌教得更加严厉。
    他一遍遍强调如何利用土坎、矮墙、树桩,如何快速翻滚躲避,如何包扎止血。
    他的讲解,总是伴随着简短的、血淋淋的实例:
    “……这里,胸口中枪,没打中心脏,按住,用皮带勒紧伤口上方……肠子流出来了,塞回去,用布包紧,不能喝水……腿断了,找两根棍子绑上,爬……”
    这些知识,与平日课堂上的之乎者也、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而迫切地撞击着年轻学子们的心灵。
    他们笨拙地模仿着,在尘土中翻滚,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但没人抱怨。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具体的东西,压在了他们的心头。那不是遥远历史书上的屈辱,不是报纸上抽象的“国难”,而是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的退伍排长,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的、关于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先活下来”的冷酷技能。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浑身尘土,但眼神却与早晨集合时完全不同了。
    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沉郁和思索。
    韩德昌集合队伍,简短讲评:
    “今天,就教这些。
    记住,练好这些,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保命。
    下周继续。”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道疤痕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我知道,你们是读书人,以后可能是先生,是老板,是官老爷。
    但眼下,这北平城,这华北,这中国,不太平。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老祖宗的话,都记着点。散了!”
    队伍解散。
    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沉默地离开操场。
    林怀安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韩德昌教官依旧站在操场中央,背对着他们,望着远方,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石像。
    他那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仿佛还带着喜峰口冰冷的雪花和灼热的血腥气。
    谌宏锦先生历史课上那沉重而宏大的民族苦难叙事,与韩德昌教官口中具体而微的、沾满泥血与硝烟的个人战场记忆,在这一天,以截然不同却又相互印证的方式,轰击着林怀安和他的同学们。
    知识分子的理性剖析,与行伍军人的直观经验;历史的宏大教训,与个体的残酷生存;课堂上的“知”,与操场上的“行”……所有这些,在他们年轻的心灵中激烈碰撞、混合、发酵。
    回家的路上,林怀安感到脚步格外沉重。
    书包里装着历史笔记和辩论资料,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卧倒时泥土的腥气,耳边交替回响着谌先生“以史为鉴”的告诫和韩教官“先活下来”的嘶哑声音。
    这沉重,不再是单纯的悲愤或迷茫,而是一种混合了历史认知与现实威胁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尖锐的焦虑。
    林家小院那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今夜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在历史的惊涛与现实的刀锋之间,个人的方舟,家庭的安宁,知识的求索,理想的微光,究竟能有多坚固?
    又能驶向何方?
    这个问题,像这深秋的暮色一样,沉甸甸地笼罩下来,没有答案,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的沉默。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星期一。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北平城的上空。
    没有风,空气凝滞而潮湿,弥漫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混合着煤烟、枯叶和淡淡尘土的萧索气息。
    街市依旧,早点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奔跑,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但仔细看去,人们的脸上似乎都少了几分平日的活泛,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沉闷与压抑。
    就连那吆喝声,在凝重的空气里也显得有气无力,很快便被吞噬了。
    两年前的今天,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北大营的枪声,划破了东北的夜空,也彻底撕裂了这个古老民族近代以来最深的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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