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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解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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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右眼紧闭,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左眼在昏暗中也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林怀安时,那目光却异常清明、沉静,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和穿透力。
    他身板依旧挺直,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礁石。
    陈伯父没有去碰那壶酒,只是看着林怀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怀安。你娘……沈琬的儿子。”
    他叫出了母亲的名字,语气很平淡,但林怀安听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被压抑的颤抖。
    “是。”
    林怀安挺直腰背,郑重应道。
    “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伯父问,目光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林怀安鼻子一酸,低声道:“娘是肺痨,拖了两年。
    走的时候……很瘦,但还算安详。
    她一直念叨着……让我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他没提父亲,也没提家里的窘境。
    陈伯父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黯淡。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放下了什么。
    “你爹……林崇文,他对你如何?”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
    家丑不可外扬,但面对这位可能与母亲渊源极深的“陈伯父”,他觉得隐瞒并无益处。“父亲……严厉。
    他希望我安稳度日,不喜我舞枪弄棒,更不喜我与同窗议论时事。
    前几日,因我想报考军校之事,起了争执。”
    “军校?”
    陈伯父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想从军?”
    “是。”
    林怀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想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如今国事蜩螗,外患日亟,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读书救国固然是路,但怀安以为,强兵御侮,更是当务之急。”
    陈伯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怀安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口气不小。
    你可知,军校不是儿戏,战场更是修罗场。
    子弹不长眼,管你是热血青年还是膏粱子弟,挨上一颗,万事皆休。”
    “晚辈知道。”
    林怀安神色不变,“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只求安稳,国将不国。”
    陈伯父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娘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身上的‘案底’?”
    林怀安心头一震。
    对方果然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
    “是。上学期,我与校门口拦路抢劫的社会小混混沙皮狗打架,用刀将人捅成重伤。虽事出有因,对方挑衅抢劫在先,但终究被警察局留了案底。
    此事,家父深以为耻,严令不得再提。
    然报考军校,需身家清白,三代无犯案之人。
    此案底不消,军校之门,对我紧闭。”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说出,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陈伯父听完,久久不语。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破碗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不知过了多久,陈伯父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在胸腔里积压了许久,带着陈年的铁锈与硝烟味。
    “案底……”
    他低声重复,独眼中闪过一丝林怀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悲凉。
    “这世道,有时候,身上干净了,心却脏了。
    身上背着点东西,未必是坏事。”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林怀安不明其意,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陈伯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怀安脸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你可知,要动警察局的案底,不是件容易事。
    那里面牵扯的,不只是几张纸,更是人情,是关系,是白花花的银元,有时候……还是血。”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迎视着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晚辈知道不易。但母亲遗言,是晚辈唯一的指望。
    无论多难,总要一试。青春可以有遗憾,但是不能不勇敢尝试。
    若陈伯父有难处,或需银钱打点,晚辈虽家贫,也当竭力筹措。”
    “银钱?”
    陈伯父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有些事,不是钱能办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你娘……沈琬,她是个明白人。
    她既然让你来找我,便是信我能办,或者,至少能指条道。”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厚茧和疤痕、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铝制壶身。
    “这酒,‘永丰号’的?”
    他问,话题忽然跳开。
    “是,按您昨日说的,在‘刘麻子’家斜对面那家打的。”
    林怀安答道。
    陈伯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水壶,拧开盖子。
    顿时,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烈酒入喉,他闭了闭眼,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瞬,随即又紧紧蹙起,仿佛那酒带来的不仅是灼热,还有更沉重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好酒。”
    他放下酒壶,咂了咂嘴,独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光芒,但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晦暗里。
    “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直直看向林怀安:
    “小子,我问你。若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帮你抹掉那个案底,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你可愿意?”
    林怀安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点头:
    “只要不违国法人伦,不伤天害理,晚辈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先别答应得太快。”
    陈伯父摆摆手,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的碾压,“第一,从今日起,到明年开春,你给我好好念书,把你该学的东西,学扎实了。
    我不管你爹让你学什么,你自己心里那本账,得算清楚。
    要考军校,光是拳脚好、有血性不够,得有点真墨水。
    地理、历史、算学,一样不能落下。能做到吗?”
    林怀安微微一怔,没想到第一个要求竟是这个。
    但他立刻重重点头:“能。晚辈定当用功。”
    “第二,”
    陈伯父盯着他,独眼中光芒迫人,“你每日早上那五公里,晚上那套拳,不能断。
    非但不能断,还要加码。
    早上再加两公里,晚上加练半个时辰站桩。
    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没个好身板,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吃得下这苦吗?”
    “吃得下!”
    林怀安答得斩钉截铁。
    锻炼对他而言,早已是习惯,更是宣泄。
    陈伯父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独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
    “第三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等你做到了前两件,明年开春,你来考军校之前,我自会告诉你。
    到那时,你再决定做不做。
    你若做不到,或者不愿做,前两件就算白费,你我今日之言,也当作废。
    如何?”
    这第三个要求,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但林怀安此刻别无选择。
    母亲遗言指向此人,连日观察和今日接谈,此人虽古怪孤僻,身上疑点重重,但言谈举止间隐隐透出的某种特质——那种历经沧桑的沉淀,那种对世事人情的洞悉,尤其是提到母亲名字和案底时的反应——让林怀安直觉地相信,此人非同一般,或许真有能力解决那看似无解的难题。
    何况,前两个要求,读书、锻炼,本就是他自己想做、在做的事,于他有益无害。
    至于第三个未知的要求……车到山前必有路。
    “晚辈答应。”
    林怀安不再犹豫,沉声应道。
    陈伯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冷硬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投向那扇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怀安说,“明年,民国二十三年,三月一日。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是你们常说的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在北平设点初试。这是个机会,比其他军校不差,路子或许更广。”
    林怀安心头剧震!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黄埔!
    那是多少热血青年梦寐以求的所在!
    其声名、地位,远非地方军校可比!
    而且,招考时间就在明年三月!
    这消息,他之前并未听说!
    陈伯父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独眼转回来,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消息,外面知道的人还不多。
    你回去,只管埋头读书,锻炼身体。
    案底的事,不必再问你爹,也不必再想。
    到了明年三月一日,你带上该带的东西,直接来我这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到那一天,我保你,能进考场。”
    “保你,能进考场。”
    这七个字,平平淡淡,从陈伯父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林怀安心上,激起层层回响。
    刹那间,连日来的迷茫、焦虑、不甘,以及今日登门前的忐忑,似乎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冲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强光,从那缝隙中透射照进来,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前路。
    能进考场!
    这意味着,那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案底”,将不再是拦路虎!
    至于能否考得上,那是后话,是凭自己本事。
    但至少,他获得了入场角逐的资格!一个公平的、不因过往污点而被剥夺的资格!
    狂喜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心田。
    林怀安几乎要按捺不住站起身,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陈伯父,看着对方在昏暗光线下那张布满风霜、疤痕与平静的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微微颤抖的、郑重无比的话:
    “陈伯父大恩,怀安没齿难忘!定不负所托!”
    陈伯父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感激,只是摆了摆手,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仿佛能压下喉咙里更辛辣的过往。
    “用不着谢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也是……”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是看你自己,还有点像样。”
    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记住,三月一日,上午,直接过来。
    来之前,该准备的报名文书、学历证明,都备齐了。
    我这里,只负责让你‘能进去’,其他的,靠你自己。”
    “是!晚辈明白!”
    林怀安用力点头。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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