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三个必然
海湾市,海湾半岛大酒店。
这算是海湾市目前档次最高的消费场所之一,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水晶吊灯从三楼顶一直垂到二楼,透着一股子九十年代特有的暴发户气质。
金碧辉煌是真,俗气也是真,但在这个年头,这就是排面,是权力和财富流动的社交场。
六点整,江振邦带着孟启辰、李天来,还有秘书冯子豪到了这,点了几道菜后,便进了三楼的包间。
江振邦一边和手下聊天,一边安心等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包厢那扇雕花的红木门被推开。
孙国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张大鹏,以及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左边那个身材微胖,发际线有些危险,眼袋浮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衫,看起来一脸的疲惫相。右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很瘦,肤色也有点黑,但整体看起来很精神。
“领导,想死你啦。”江振邦笑呵呵地起身迎了上去。
“坐坐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孙国强笑着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指着身后的中年男子介绍道,“振邦啊,这两位你之前应该见过。这位是市经贸委的魏泽田主任,这位是市体改委的李杰主任。”
胖的是魏泽田,瘦的是李杰。
江振邦热情招呼,伸出双手:“诶,又和两位大主任喝酒啦,今天得多喝两杯。”
魏泽田握住江振邦的手,用力晃了晃,目光扫过后面站得笔直的孟启辰几人,笑道:“喝不过,喝不过。你们这是四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这是不对称战争啊,咱们今天小酌,小酌一下就行了。”
李杰也笑着回应,目光在孟启辰和李天来身上打了个转:“这几位青年才俊是?”
江振邦逐一介绍:“这是孟启辰,这是李天来,这位是我秘书冯子豪,都是我得力干将……”
三个年轻人也上前和领导握手寒暄,趁着这个空档,江振邦去和张大鹏打招呼,关切地小声问:“最近怎么样?还舒心吗?”
张大鹏苦笑着摇头,微声道:“我踏马的都有点后悔听你的了…唉,一言难尽!”
痛苦就对了,痛苦代表你在成长嘛。
江振邦呵呵一笑,又问了几句他近期的工作,确切的讲,是通过张大鹏这个秘书,了解到了孙国强都在忙些什么东西。
随后,众人落座,酒菜上齐。
五粮液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几筷子热菜下肚,不可避免地,话题聊到了最近兴宁市搞得轰轰烈烈的国企选举。
为了给孟启辰铺路,江振邦努嘴:“启辰,你给各位领导汇报一下这两天的情况。”
孟启辰把这两天选举的流程、维稳的手段、以及最后的结果,条理清晰地给孙国强等领导讲了一遍。
听完汇报,孙国强放下筷子,深深吸了一口烟,叹道:“兴宁这次算是彻底走在前面了。振邦,你这步棋走得好啊,太漂亮了!”
他转头看向魏泽田:“老魏,你听听。二十七个国企高管的官帽子更替,没出乱子,没出上访。只要这次稳住了,兴宁国企改革的局面是彻底打开了,至少未来十年,他们不用担心走弯路,更不用担心有人秋后算账。”
魏泽田和李杰纷纷点头称赞,说的自然是有水平但没营养的夸奖。
江振邦谦虚地摆手:“都是您和刘书记支持,还有下面兄弟们卖力,我就是个动嘴的。”
孙国强没理会这句场面话,向众人让了圈烟,在魏泽田的点火下吸了一口,又吐出。
尼古丁入脑,他似乎也斟酌好了台词,缓缓道:“省里的风向最近也变了。大领导来视察一圈,省领导都坐不住了,最近下了文件,在全省大范围内开始搞国企改革,每个地级市都下了硬指标,但我看现在的形势……难啊。”
江振邦顺着话茬说道:“毕竟才刚开始,万事开头难嘛。”
“再过半年到了年底也费劲!”
孙国强指关节轻点桌子,摇头道,“海湾市这边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历史包袱重,关系网错综复杂。想动一动,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现在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要钱的、要饭的、要说法的。”
魏泽田此时已经喝得脸红扑扑的,他端起酒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奈,欲言又止:“江董啊,主要是那三个必须……”
李杰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那三个必须深入浅出,内涵丰富、思想深刻,指导性、针对性、操作性都很强,我们听后深受启发、深受教育。”
江振邦玩味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两人肚子里有苦水,正等着倒呢。
孙国强却没那么多顾忌,指着江振邦笑道:“行了!你们有话就直说。谁都知道,这话是这小子先说的。你们是想多敬他一杯感谢他指路,还是想骂他两句出难题,都冲他来!千万不用客气!”
魏泽田一听这话,和李杰对视一眼,似乎都放松下来。
前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也不装了,很坦率地讲了:“振邦啊,这三个必须,放在哪儿都是真理,谁也不敢反驳。但是……”
魏泽田微微一顿,随后两手一摊:“这就像是给牛戴口罩——看着挺卫生,符合防疫要求,但它没法吃艹啊!”
“哈哈~”江振邦忍不住笑出了声,冯子豪和孟启辰等人自然也是赔笑。
李杰解开领口的扣子,叹气道:“老魏说得粗,但理是这个理。太难了!这三个必须在实际工作里就根本没办法平衡!”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江振邦面前晃了晃:“兴宁市做得真不错,全国榜样嘛,谁都得承认。但那是因为孙常委之前打的底子好,现在的刘书记班子得力,再加上振邦你能力超群。”
“其次!”李杰声音拔高了几分,“也得益于兴宁市国企不多,一共才十几家,船小好调头。换成海湾市呢?坐拥一百八十多家国企的地级市,这难度也得乘以十!”
魏泽田在暗中观察了下孙国强的神色,此刻插话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李杰苦着脸:“就是这个道理,我现在每天都在算账,但怎么算都是死局。不卖资产,哪来的钱安置工人?卖了资产,又怕被扣上国资流失的帽子。不裁员,企业活不下去;裁员了,工人就去市委门口静坐。江董,你这是给我们出了个世界级难题啊。”
江振邦连忙道:“可不是我出的难题,领导您千万别给我扣帽子啊!您要压死我了…我敬您一个,您快把话收回去!”
言罢,他起身端起酒杯敬了一大口,李杰也陪了一大口。
孙国强批评道:“你们俩差不多得了,话虽然是振邦先讲的,领导也在电视上重申强调了…但这有什么不对嘛?这三个必须有半点是不必须的吗?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那么讲!不讲不行!”
“今天让你们来,是叫你们虚心向振邦取经的……老魏啊,你也跟振邦喝一个,喝完主动请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
“这是肯定的!”
魏泽田笑着举起杯,说:“我不止要向振邦请教,我还得向这几位小同志请教呢,今天你们是我老师,我是你们学生…来,我干一个,各位老师随意!”
众人嘴上自是称呼不敢不敢,陪着魏主任干杯。
而魏泽田一饮而尽后,脸不红心不跳,菜也没去夹,思索道:“我记得第一条就是‘必须保证公平公正公开’对吧?”
“没错。”
“怎么公开呢?”魏泽田很是费解:“海湾市那些烂厂子,设备完全落后同行一个时代,账面亏空像无底洞。要是完全公开评估、公开拍卖,那就是废铁价!这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
“要是为了保值,把评估价做高,谁买呢?厂子管理层愿意认购都烧高香了,问题是很多厂子的管理层都不愿意买啊!白送他们也不要,能怨他们把厂子搞成这样的么?也不好讲,因为祸根早在他们前任、前前任都埋下了……”
李杰也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还有第二条,‘必须保证工人阶级根本利益’。这更是要了亲命。抛去你们兴宁市的,海湾市还有175家国企,亏损面超过六成。退休职工与在岗职工的比例高达?1:4?,在岗职工的平均年龄也在40岁。坦白讲,这批人就是企业发展的最大负担。”
“想救活企业,就得减员增效,就得下岗分流。可要保证利益,就得给足安置费、买断金、拖欠的工资和医药费、社保接续费用……”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钱呢?企业拿不出来!市财政兜里比脸还干净,银行现在见了国企躲着走。没有钱,怎么保证利益?我们去跟工人谈情怀,工人跟我们要饭碗。这怎么落实?”
魏泽田又道:“还有那个‘必须保证最广大劳动人民的共同福祉’。这个是‘必须’绝对必须的,但现实情况是,上面催着加速改革,防止企业被拖死。可要是加速改,必然有一部分人要牺牲短期利益…两头堵!”
李杰道:“振邦你讲了三个必须,我和魏主任俩闲聊,这也聊出了三个必然,你要不要听一听?”
江振邦哈哈笑:“您讲!”
李杰沉声道:“国企改革想要加速推行下去,各地方必然出现效率优先与程序简化,社会上必然发生利益格局的剧烈重构,部分群体必然承担转型期的阵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