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同归于尽的恨意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雨夜尽头,房间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夏夏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混合着未干的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她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被暴力破坏的门锁和满室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蒋津年濒临崩溃的痛苦模样,黄初礼不顾一切的守护,还有陈景深最后那阴鸷得如同实质的眼神……
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撕扯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我到底做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不,她不能再继续了。
冬冬用命换来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她不能让弟弟在天上看着她变成一个用卑鄙手段伤害别人的魔鬼,更不能让津年哥再因为她而受到任何伤害。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如同破开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她心底最深沉的黑暗。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晃了晃,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冲进了依旧暴雨如注的夜色中。
陈景深的车还停在酒店门口不远处。
夏夏没有犹豫,直直地冲了过去,用力拍打着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陈景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刚刚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内明灭,映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阴冷。
“陈景深!”夏夏隔着雨幕,对着他哭喊,雨水瞬间将她再次浇透,但她毫不在意:“我不要参与你的游戏了!我要回寨子里去!我不要再做伤害津年哥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崩溃后的绝望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决绝。
陈景深缓缓转过头,透过氤氲着水汽的车窗看着她。
她的狼狈、她的眼泪、她眼中那份想要逃离的急切,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那支烟燃到了尽头。
然后,他猛地推开车门。
夏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景深下车,没有打伞,雨水同样瞬间打湿了他的大衣。
他几步走到夏夏面前,一言不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啊!你放开我!”夏夏痛呼挣扎。
但陈景深根本不理她的反抗,直接粗暴地将她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坐回驾驶座,锁死车门,发动了引擎。
车子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进暴雨之中。
“你要带我去哪里?!放我下车!”夏夏惊恐地拍打着车窗,试图去抠动门锁。
陈景深看也不看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车速极快,在湿滑的路面上几次打滑,险象环生。
夏夏被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乱动,只能死死抓住座椅边缘,心脏狂跳。
车子没有驶向公寓,也没有去任何她熟悉的地方,而是朝着市郊,朝着那个她刚刚离开不久,此刻却最不愿面对的方向疾驰。
深夜的墓园,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荒凉。
陈景深停下车,拽着夏夏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湿滑的小径,再次来到了冬冬的墓碑前。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墓碑上,也砸在夏夏身上。
冬冬那张在照片里永远天真笑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静静地看着她。
陈景深一把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夏夏狠狠推倒在冬冬的墓碑前!
夏夏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景深。
陈景深站在暴雨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轮廓不断流下,他的声音比这夜雨更冷,清晰地穿透雨幕,砸在夏夏心上:“你做了这么蠢的行为,搅乱了一切,现在想抽身?夏夏,你对着冬冬的墓碑,好好看看,你觉得自己对得起他的牺牲吗?”
这句话瞬间击垮了夏夏。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墓碑上弟弟的照片,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不是这样的,冬冬。姐姐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陈景深嗤笑一声,向前一步,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看着自己:“你忘了?冬冬是为了你死的!是为了你能有机会靠近蒋津年!可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在关键时刻心软!你在帮你的仇人!你让冬冬用命换来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不是的!”夏夏拼命摇头,崩溃地哭喊:“我看到津年哥那么痛苦的样子!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玻璃割自己,流了那么多血,他喊着初礼的名字,他那么痛苦,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继续伤害他!”
她想起蒋津年蜷缩在血泊中,意识涣散却依旧痛苦低喃着黄初礼名字的样子,想起他即使在那样的时刻,也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违背底线的事情……
夏夏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混合着雨水和泪水:“你知道吗?药效发作后,我哪怕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推开我,撞翻了桌子,玻璃划破他的手,流了那么多血,可他满脑子都是黄初礼!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碰我一下!”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陈景深,里面充满了悲凉嘲讽:“这只能证明,蒋津年很爱黄初礼,他们很相爱,纵然在那种失去理智的时刻,他都能坚守自己的底线,守住对妻子的忠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积压已久的所有怨恨不甘:“不像某些人一样,仅仅因为醉酒,就能认错人,并且睡错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景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
“夏夏!”他的声音陡然阴沉下去,带着凛冽的警告:“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夏夏豁出去了,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尽管下巴剧痛,却依旧仰着头,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暴戾:“陈景深,我说的就是你!你根本就不够爱黄初礼!你所谓的爱,只不过是蛮横的占有!是得不到就要毁灭的扭曲!你如果真的爱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碰我?怎么会用这么肮脏下作的手段去算计她最爱的人?你的爱,让人恶心!”
这些话,精准地刺穿了陈景深所有伪装的深情和理所当然。
他一直试图用醉酒利用来解释和夏夏的关系,来维持自己心中那份对黄初礼纯粹执着的爱恋幻想。
可此刻,这些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夏夏毫不犹豫捅出来,暴露在暴雨之下,暴露在冬冬的墓碑前。
他心底最阴暗、最不愿承认的角落被狠狠戳中,他对黄初礼的执念,是否早已混杂了不甘征服欲和扭曲的占有,而非纯粹的爱?
他一次次将夏夏拖上床,除了利用和控制,是否也有一丝沉溺于这种掌控和泄欲的快感,而背叛了自己口中所谓的真爱……
“闭嘴!”陈景深厉声喝断她,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种被彻底扒开伪装的暴怒和难堪拢住了他。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夏夏纤细的脖颈!
“嗯……”夏夏呼吸一窒,脸瞬间涨红,双手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
“我爱不爱黄初礼,轮不到你这个棋子来评价!”
陈景深的脸逼近她,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表情滑落,眼底是骇人的疯狂:“你也没有任何资格!记住你的身份,夏夏,你和你弟弟一样,都只是我用完即弃的工具!”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夏夏眼前开始发黑,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但就在这濒死的边缘,一股更强的反抗意志,混合着对弟弟的愧疚、对自己的厌恶、对陈景深刻的恨意,猛地爆发出来!
她不要再被操控!不要再当工具!
就算死,她也要和陈景深同归于尽。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的手指在泥泞的地上胡乱抓挠,突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尖锐的东西——
是刚才被陈景深拽过来时,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摔碎在墓碑附近的玻璃碎片。
就在陈景深因为她快要窒息而略微松了力道,准备再次警告她时——
夏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攥紧了那片玻璃碎片,尖锐的棱角瞬间割破她的掌心,鲜血涌出,但她感觉不到疼。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说:“既然你毁了我的人生,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她握着那片染血的玻璃碎片,朝着陈景深的后颈狠狠刺了过去!
陈景深反应极快,在察觉到她动作异常的瞬间就侧身躲避,但距离太近,夏夏这一下又用尽了全力。
玻璃碎片没有刺中后颈,却狠狠扎进了他左侧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
剧痛瞬间传来,陈景深闷哼一声,掐着夏夏脖子的手猛地松开。
夏夏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但她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陈景深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肩膀上的玻璃碎片,鲜血正迅速染红他深灰色的大衣。
他抬起头,看向夏夏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掌控,而是彻底被激怒后的暴戾!
他猛地扑向夏夏,去夺她手中的碎片,夏夏尖叫着,用手里的玻璃碎片胡乱挥舞抵挡。
泥水鲜血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也玷污了这片本应宁静的安息之地。
夏夏根本不是陈景深的对手,很快就被他制住。
陈景深粗暴地掰开她紧握玻璃碎片的手,不顾那碎片也将自己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一把夺了过来,狠狠扔向远处的黑暗。
然后,他用力将夏夏甩开。
夏夏再次重重摔倒在泥泞里,浑身剧痛,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陈景深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喘着粗气,眼神冰冷厌恶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你今晚就在这里,对着你弟弟的墓碑,好好清醒清醒,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不再回头。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灯亮起,划破雨幕。
陈景深咬着牙,将车开出了一段距离。
肩膀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刚才的耻辱和失败,透过后视镜,墓园的轮廓在暴雨中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即将拐上主路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后视镜里,墓园方向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沾满泥血的手,缓缓颤抖地抬了起来,朝着脖颈的方向挪去……
那个动作……
陈景深瞳孔骤缩,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停住。
他死死盯着后视镜,但那片区域太暗,雨水又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该死!”他低咒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理智告诉他,不该回去。
夏夏已经是一枚废棋,一个麻烦,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隐患,让她自生自灭,甚至死在那里,或许是最干净利落的处理方式。
可是……
陈景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猛地推开车门,再次冲进了暴雨中,朝着墓园的方向狂奔回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冬冬墓碑前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夏夏侧躺在泥泞血泊中,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与雨水混合,在她身下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景深站在那里,看着奄奄一息的夏夏,又看了看墓碑上冬冬平静的照片,眸色愈发的深。
沉默了几秒,他终究还是弯下腰,动作有些粗暴却迅速地将夏夏打横抱了起来。
夏夏轻得可怕,浑身冰冷。
他没有再看冬冬的墓碑,抱着夏夏,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将她塞进后座,然后迅速上车,猛踩油门,车子再次疾驰向最近的医院。
这一次,车速更快。
医院,深夜。
急救室的灯亮着,夏夏被推了进去。
陈景深站在走廊里,肩膀的伤口已经被匆匆包扎,但鲜血依旧隐隐渗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却并没有吸,只是看着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眼神深邃难辨。
他身上的大衣沾满了泥泞和血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但那股骨子里的冷硬和掌控欲,却并未减少分毫。
只是,今夜接连的失控和意外,让这份掌控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同一家医院,另一层的高级病房区。
蒋津年已经做完了紧急清创和缝合手术,输血后,生命体征逐渐平稳,但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烈的情绪、药物冲击,依旧处于昏睡状态。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
黄初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穿上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外套。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疲惫,但目光始终紧紧锁在蒋津年苍白的脸上,握着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想想被沈梦抱着,趴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不安地抽噎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李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蒋津年,然后走到黄初礼身边,压低声音:“嫂子,队长情况怎么样?”
“失血过多,伤口很多,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和主要血管,医生说他需要静养和恢复。”黄初礼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李演,外面情况怎么样?陈景深那边……”
李演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但陈景深很警惕,反侦察能力极强,而且按照陈景深在国内明面上的身份背景来说,太干净了,市一院神经外科的青年专家,学术背景漂亮,社会关系清晰,没有任何明显的污点或可疑资金往来,他就像个完美的社会精英模板。”
他顿了顿,看向黄初礼:“嫂子,你是他最接近的人之一,通过这些年和他的接触,真的没有察觉他的任何异常吗?哪怕是一点细微的不协调感?”
黄初礼沉默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蒋津年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与陈景深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初识时的温和有礼,工作上的专业出色,对她和想想不动声色的关照,在她最艰难那几年的陪伴与支持……
以及,最近这几个月越来越明显的偏执、越界、和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欲与疯狂。
完美的伪装。
是的,太完美了。
完美到有时候会给人一种不太真实的表演感。
忽然,她想起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曾经被她忽略的碎片。
黄初礼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疲惫,而是重新凝聚起医生特有的冷静,和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或许……”她抬起头,看向李演,声音清晰而低沉:“还有一个突破口。”
李演精神一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