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几乎没有
几人说话间,下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摆好了饭桌。
崔师母今日显然是下了大力气,桌上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明远,快,坐这儿。”崔师母亲自拉着王明远在主客位坐下,不停给他夹菜,转眼间他面前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些都是师母吩咐厨房特意给你做的,这个补气血,这个长力气……在江南肯定吃不好,回家了,就得好好补回来!”
王明远看着碗里满满的菜肴,又看看师母殷切关怀的眼神,只觉得心里被一股暖流塞得满满的。
他连忙低头,大口吃起来,嘴里含糊道:“谢谢师母……好吃,真好吃。”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热闹。
崔显正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正在被妻子和儿子围着嘘寒问暖的王明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崔琰则是打开了话匣子,问东问西。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不便当着母亲的面深谈,问的多是江南的风物、百姓如今的生活、杭州府收复后的景象等等。
王明远也捡着能说的,挑些不太血腥、相对轻松的事情说了。
比如杭州府城外丰收的金色稻浪,堆成小山的土豆,百姓们重新在田里劳作时的笑容,还有那晚三地百姓篝火晚会同唱一首歌的盛况。
即便只是这些,也听得崔师母时而惊叹,时而欣慰,听到百姓不易处,又忍不住抹眼泪。
崔琰则是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身临其境。
这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毕,崔师母知道他们师徒定然有要紧话要说,便不再多留,拉着崔琰打着督促其备考的说法便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崔师母又对王明远柔声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常来家里吃饭”,王明远一一应下。
……
堂屋里安静下来。
崔显正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王明远道:“随我来书房。”
“是,师父。”
王明远起身,跟着崔显正,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那间他无比熟悉的书房。
书房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还摊开着几份文书。
崔显正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书案侧面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坐。”
“谢师父。”王明远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有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上了两盏新沏的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顿时,院子里隐约的人声、风声都被隔绝在外,书房里陷入一种沉静的、只余茶香与墨香的静谧之中。
崔显正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明远脸上,缓缓开口道:
“你这次回来,动静弄得可不小。”
王明远知道他指的是午门前那场“惨状亮相”和引发的全城轰动,坦然点头:“弟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南新政之事,触及太多人根本利益,仇敌环伺。若不先声夺人,将平定江南的功劳、血战之苦、伤残之痛,明明白白、结结实实地摆在陛下眼前,摆在百官眼前,摆在京城万千百姓眼前……
只怕弟子一进京,就要陷入被动,被人以‘妄改祖制’、‘苛政虐民’等罪名,群起而攻之。届时,怕是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难有。”
“嗯。”崔显正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这一步,走得不算差。至少眼下,明面上,那些反对你的人,暂时不敢直接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
你那身伤,那身破烂官袍,还有百姓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就是你的护身符。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谁先动,谁就容易失了道义,惹上一身腥。”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但你心里也得有数。这只是暂时的。”
“弟子明白。”王明远肃然点头,他从来不敢小看朝堂斗争的复杂和险恶。
犹豫了一下,王明远还是问出了此刻心中最挂念、也最没底的事情:
“师父,江南那份关于税赋改革的密奏……如今朝中,究竟是何风向?陛下……又是何态度?”
崔显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太师椅宽厚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
书房里更静了。
半晌,崔显正才缓缓开口:“你那份折子,我看过了,说实话,写得不错。
立足江南现状,将丁册遗失、户籍混乱、旧制难行的实际困难摆得清清楚楚;又把‘百姓自发恳请以田亩纳粮’的民情渲染得合情合理。
最后落脚在‘此为权宜之计、只为稳定江南、恢复税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情理兼备,进退有据。
若只从现状上看,你这套办法,确实是解决江南当下困局、甚至长远来看纾解民困、增加国库收入的一剂良药。”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松。
但崔显正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寒意:
“但你也知前些时日那场‘血谏’。自那之后,你这套‘权宜之计’在朝堂上被摆到了明处,各方势力也亮明了态度。那你可知,如今在这庙堂之上,真正公开表示支持此议的,有几人?”
王明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屏息凝神。
崔显正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
“几乎没有。”
“江南籍的官员,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虽然江南如今还是民生凋敝,但他们的根在江南,你这新政一推行,他们的利益直接受损,不跳脚才怪。
前些时日那几位‘血谏’的官员,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被人推出来祭旗、将事情彻底闹大、逼陛下和朝廷表态的卒子罢了。”
王明远默默点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不过如今江南籍的官员经过这几次血洗,已只剩些小猫三两只,想来应该有些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