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探口风
简单调养了两日,王明远的脸色总算没有前日进城时看着那么吓人了。
虽然依旧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着,眼窝下那圈青黑也没完全褪干净,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只剩一把骨头的惨相。
赵氏这两日也是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又是炖鸡又是熬汤,恨不得一天五顿地喂。
王明远拗不过母亲,只能老老实实吃,两日下来,总算把路上亏空的那点补回来些。
这日,正值官员休沐,他提前让石柱递了帖子,准备今日去拜访师父崔显正。
临走前,他安排石柱去屋里,拎出了几个包装好的礼盒,里面装的都是前日太子萧承煜带来的那些药材——百年老山参、何首乌、黄芪,都是顶好的东西。
没办法,药材太多,王家这小院都快堆不下了,王家众人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暴殄天物,总不能真如那小子前日所说,让猪妞每日拿来炖汤喝吧。
带去给师父,也当是这个徒孙孝顺师公了。
前日午门前那场“亮相”震动朝野,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陛下的态度明确,当场抚慰,下旨让他好生将养,并言明待下次大朝会再详议江南之功与后续安排。
但这几日他心里还是没底,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江南那套“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新政,裹了那么多层糖衣,以“安抚残黎、顺应民情、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的名义递上去,到底在朝中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除了卢阿宝密信中提到的、那三封以血写就的谏书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灰雀”黑手,朝堂之上,真正的阻力在哪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各部尚书、还有满朝文武,到底是怎么想的?
支持的有多少?反对的又是哪些人?他们反对的理由,仅仅是触及了自身田产利益,还是有更深层的、对“变更祖制”的恐惧和抵触?
而陛下……又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犹豫,还是另有考量?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王明远心里。
闭门不出是等不来答案的,他必须出去打探打探,摸清朝堂上真实的风向。
而最合适的打探对象,自然是他的恩师,户部尚书崔显正。
师父浸淫官场几十年,对朝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对陛下心意的揣摩把握,远非他能及。
……
崔府离王家小院不算远,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再拐进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区,石柱驾车约莫两刻钟就到。
刚到崔府门口,门房早就得了吩咐,一见他来,连忙笑脸相迎:“王大人来了?老爷吩咐了,您一来就请进去。老爷和夫人、少爷都在正堂等着您呢。”
王明远点点头,让石柱把礼物交给下人,便跟着往里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熟悉的院落。
庭院里的景致似乎与半年前上次来过时没什么两样。几株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在风里微微摇曳。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师父崔显正端坐在主位左手边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栗色直裰,手里端着茶盏,神色看似平静。
但王明远一眼就看出,师父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洞彻的眼睛,在他进门瞬间,就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明显的关切和审视。
王明远也已发现,师父似乎也比半年前京城分别时清减了不少。虽还是那副富态模样,但王明远作为朝夕相处过的弟子,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想来这半年,师父统管户部,应对江南战事带来的钱粮调度、各方博弈,再加上对自己这个远在险地弟子的挂心,肩上的担子和心里的压力定然不轻。
师母则从右手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身酱紫色的缠枝花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碧玉簪子,比王明远记忆里似乎也苍老了些,眼角皱纹更深了。
此刻,她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正快步朝王明远走来。
师兄崔琰坐在崔显正下首位置,一身宝蓝色绣竹叶纹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半年前似乎更沉稳了些,也圆润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子开朗跳脱的神气还在。
他看到王明远,眼睛一亮,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容。
“明远给师父、师母请安,给师兄问好。”王明远加快几步走进堂中,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崔师母不等他礼行完,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紧。
她拉着王明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目光在他清瘦的脸颊、淡青的眼窝和虽然整洁但依旧空荡的衣袍上停留,越看越是心疼,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
“瘦了……黑了……在江南,定是吃了大苦了……前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回京时那副模样……我这心啊,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劳师母挂心了。”王明远任由师母拉着,声音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其实早好了。就是路上赶得急,没休息好,看着憔悴些。将养些时日,定能恢复如初,师母莫要太过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崔师母连连点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总算稍微放下心来,拉着王明远往椅子边让。
“快坐下说话。这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
崔琰这时也凑了过来,先是对王明远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在王明远肩膀上拍了两下。
“师弟你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崔琰的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感慨。
“江南的事儿,早都在京城都传遍了!守杭州,援临安,擒贼首,定乱局……好家伙,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学子们,如今提起你王明远三个字,哪个不竖大拇指?
好些热血上头的,都嚷嚷着要效仿你,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下江南跟你并肩杀敌去!”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连带着我这个当师兄的,如今在国子监都成了红人!走哪儿都有人凑过来打听——
‘崔兄,令师弟在江南究竟是如何用兵的?’、‘崔兄,王大人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崔兄,王大人可曾私下与你沟通过兵法?’……哈哈哈,烦是烦了点,不过这面子,可是实打实的!”
王明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笑道:“师兄说笑了。都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还有陈大人、常大人他们鼎力相助,明远一人,能有多大本事?”
他看向崔琰,语气真诚地转了话题:“倒是师兄,明年的春闱在即,如今在国子监正是最后冲刺之时。师弟之前留给师兄的那些读书笔记和心得,师兄可还看得?”
提到这个,崔琰脸上笑容更盛,信心满满地一挺胸脯:“放心!你那些东西,可是宝贝!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讲的透彻多了!我照着你的法子来,感觉进益不小!前几日月考我已在甲班都名列前茅!”
王明远闻言也替他高兴:“那就好。以师兄的才学,来年春闱,定能高中!届时我们同朝为官,同心协力,为国效力,才真是一段佳话。”
“借你吉言!”崔琰重重一拍手,眼中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