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惨状?
十日后,京郊官道。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刮过道旁枯黄的野草。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着京城方向缓慢行进。
人不多,算上马匹,总共不到三十。
可就是这么一小队人,此刻的模样,却让沿途偶尔遇见的行商、农户,都忍不住侧目,继而露出惊骇和同情的神色。
因为……实在是太惨了。
而这队人马,正是从杭州府出发京城的王明远一行人。
王明远走在最前面的,他身上那件朱红色的钦差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模样。
下摆被利刃划开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像破布条似的垂着,随着马匹的前进而无力地晃动。
袖口、前襟、后背,大片大片深褐近黑、已经洗不掉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混合着泥土、硝烟和不知名的污垢。
官袍好几处破洞,露出里面同样脏污不堪的里衣,甚至能隐约看到里衣下,一些刚刚愈合、还泛着粉红新肉的疤痕轮廓。
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离京时御赐的尚方宝剑。
但剑鞘早已不知遗失在了哪处战场,整个剑身此刻用破布缠着。
不过露出的一截剑身上,清晰可见好几处崩裂的豁口,刃口卷曲,早已没了锋芒,任谁都能看出这把剑经历过何等的风霜。
而王明远的脸,也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渴而起了一层白皮,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
脸上、脖子上有好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和划痕,脏污混着汗渍,让这张原本清俊的脸看起来沧桑而憔悴。
跟在他身后的,是常善德、王金宝、王大牛、李茂,以及国公府派来的护卫。
无一例外,个个形销骨立,凄惨异常。
常善德身上穿的,也是那日在姑苏城外与王明远、陈香重逢时的那件靛青色官袍。
不过,如今这袍子比那时更破,袖口几乎烂成了流苏,胸前也满是脏污。
他脸上带着和王明远一样的,长途跋涉和刻意少食少水后的疲惫与苍白,一双眼睛沉默地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俩,走在王明远侧后方。
不过这几人里,要说最骇人的,还是要属王大牛。
他和其他人一样,在王明远的特意要求下,穿上了那日死守临安城时的褂子,裸-露出的手臂、胸膛、肩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
有的已经愈合,留下深褐色扭曲的疤痕;有的结痂未落,边缘还泛着红;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腰间,虽然愈合了,但那隆起如蜈蚣般的疤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三弟……”
王大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可怖的伤痕,又看了看弟弟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虚弱样子,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忍。
随即舔了舔这几日因为喝水太少而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的继续问道:
“咱们……真非得搞成这样?会不会……有人说咱是故意卖惨,博同情?”
他性子朴实耿直,打小家里有重活累活,都是自己闷头干了,疼了累了从不对家人喊半句。
在他看来,功劳是做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兮兮的给人看,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王明远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才转过头,看向自己大哥。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大哥,”王明远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字字清晰。
“官场和战场,有时候不一样。战场论生死,官场……很多时候,论迹,也论‘形’。”
他目光扫过身后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缓缓道:“咱们在江南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都是真的。
每一道疤,每一处伤,都是为守住杭州府,为平定江南叛混乱,为身后千万百姓能活命,实实在在挨的。”
“既然是真受了苦,真立了功,那就堂堂正正亮出来,给朝廷看,给陛下看,也给这京城的百姓看看。”
王明远语气也更加坚定,“也让他们亲眼瞧瞧,江南这大半年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咱们这些在前头拼杀的人,到底遭了多大的罪!这没什么不可。因为咱们问心无愧!”
常善德在一旁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认同。
若是之前,还在翰林院做修撰的那个自己,或许还会纠结这些“是否有损文人风骨”、“是否过于刻意”之类的话。
可经历了应天府几个月炼狱般的守城,见过了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亲手包扎过无数将士和百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早已明白,那些虚头巴脑的“风骨”和“体面”,在实实在在的生死、在百姓能否多吃上一口饭面前,轻如鸿毛。
活着,让更多人活着,才是最大的“体面”。
而明远兄此举,看似是“卖惨”,实则是把江南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阳谋,也是在为接下来朝堂上必然更加激烈的交锋,抢占舆论和道义的制高点。
“明远兄说得对。咱们的功劳苦劳,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这身破烂,这身伤,就是咱们的‘功劳簿’,比什么锦绣文章都实在。”常善德开口,声音沉稳。
王金宝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破旧的衣服,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处路上磨破的地方,最终,只是沉声说了句:
“听明远的。他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大,道理比咱们懂。”
“成!”王大牛见父亲和常善德都这么说,便也就彻底放开了,随即挺直了胸脯,身上那些狰狞伤疤随着动作更显清晰,“反正咱这身伤都是真的,不怕人看!”
王明远见众人再无异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干渴和眩晕感,抬眼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京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巨龙,盘踞在北方大地之上,散发着无言的威严与压迫。
望着这座离开了近半年的都城,王明远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离京时,他是踌躇满志、肩负皇命的钦差;如今归来,却是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功臣”。
江南的仗打完了,京城的“仗”,才刚刚开始。
“走吧。”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