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战略性的布局
1945年5月，津塘港。
咸腥的海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却怎么也吹不散笼罩在这座北方巨港上空的阴霾。
欧洲的战火熄了。
柏林陷落的消息，像一道横跨大陆的滚雷，砸在每一个残存日军和观望者的心头。
日军内部的末日气息，比海雾更浓。
码头区，龙二在阿豹的陪同下，巡视着他的“联合货运公司”货仓。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泊位上几艘悬挂着瑞士和葡萄牙旗帜的货轮。
船型是美式自由轮，吃水线压得很低，显然是满载。
龙二眼底深处，一片了然。
“二爷，是美国船，虽然挂了瑞士和葡萄牙的旗。”
佟书文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
“安德森先生密电里提过的‘先遣评估组’，应该是到了。”
龙二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嗯”，算是回应。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二战的终局近在眼前，接下来几十年的世界牌桌上，真正的玩家只有一个——美利坚。
现在，玩家的代表，亲自下场了。
……
是夜，龙二书房。
来访者并非龙二熟悉的安德森。
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卡尔·鲍尔斯。
OSS，远东情报处，高级行动官。
他是安德森在军方体系内的“合作伙伴”，更是竞争对手。
安德森是不希望这么一个人到津塘的。
但美国人也喜欢这一套，让下面斗起来，自己掌握话语权。
鲍尔斯四十出头，身材精悍，一身剪裁合体的便装，看似低调，实则处处透着讲究。
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审视、评估，仿佛龙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估价的物品。
“龙先生，久仰，阿瑟将军对你的评价极高。”
鲍尔斯的中文发音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
麦克将军的力挺，让很多人不敢轻易动龙二。
利益捆绑太深，而且暂时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
鲍尔斯省去了一切客套，直接将一个印有美国政府徽记的厚实信封，推到桌前。
“来自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经海军部与战争部协调后，签发的一份聘书。”
鲍尔斯顿了顿，补上一句：“非正式，但具有绝对约束力。”
龙二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却没有伸手。
他只是平静地将信封推到那方温润的田黄石镇纸旁，动作从容不迫。
鲍尔斯对此毫不在意，他今天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根据《开罗宣言》及后续安排，津塘港，将成为美军在华北最重要的驻泊与补给点。”
“日本正式投降后72小时内，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先遣队，就会进驻。”
“我们需要一位顾问。”
鲍尔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规划一切的强大意志。
“一位对本地局势、港口运作、物资流通，以及……各方势力关系，具备‘深刻理解’与‘实际影响力’的顾问。”
“这个人，要确保过渡期平稳，确保驻军后勤顺畅，并协助我们，建立符合美利坚合众国利益的战后新秩序。”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锁定龙二。
“龙先生，你暂时是唯一核实的人选。”
“聘期暂定一年，待遇从优，并享有相应的外交豁免与安全保证。”
“这份任命，得到了华盛顿高层，包括麦克将军办公室的认可。”
任期一年，是为了给龙二压迫感，让他好好办事。
龙二心里很明白这一套，他伸出手，缓缓拆开信封。
官方而严谨的措辞之下，“特别高级顾问”的头衔，以及落款处那几个美官方的印章和麦克的签名。
这不是工作合同。
这是一张在乱世里，货真价实的“免死金牌”。
更是一张能让他在华北享受“特权”的证明。
它意味着，在美军的势力范围内，他将拥有超然的地位。
“感谢贵方的信任。”
龙二将聘书合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会尽力，保证咱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鲍尔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又迅速敛去。
他进入了下一个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话题。
“除此之外，我们希望龙先生能协助开展另一项……长期战略工作。”
他的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战争的结束，并非斗争的终点。”
“日本即将被占领，但它的社会结构，它潜藏的军国主义毒瘤，以及它在未来东亚的定位，才是华盛顿真正长远考量的东西。”
“OSS需要提前布局。”
“在日军内部，特别是那些中下层军官和技术人员里，发展一批‘合作者’。”
龙二光芒微微一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鲍尔斯先生的意思是，在津塘的日军里物色人选？”
“不止津塘。”
鲍尔斯的眼中，闪动着冰冷的野心。
“你通过铃木健太，以及现在的高桥一夫、小林正一，已经证明了你拥有渗透和引导日军内部的能力。”
“我们需要一份名单，以及初步的接触渠道。”
“这些人，要在战败的绝望和恐惧中，看到另一条出路——为美国服务。”
“以此，换取他们个人的安全、家庭的保障，甚至是未来的政治资本。”
“他们，将成为我们深入了解日本、影响日本，乃至控制日本战后走向的眼睛和触手。”
这一步棋，已经超出了津塘的范畴。
它的棋盘，是整个战后的东亚！
龙二瞬间明白了。
这是巨大的风险，一旦暴露，他会成为日本死硬派和重庆方面某些人共同的眼中钉。
但，这更是难得的机遇！
一旦深度绑定美的全球战略，他的价值将提升。
“这事，太敏感了。”
“我需要评估风险，更需要确保绝对的操作安全。高桥和小林是现成的棋子，他们自身难保，只能依附于我。”
“但发展名单……必须慎之又慎，宁缺毋滥。”
“当然。”
鲍尔斯又递过一个更小的密封信袋。
“这是初步的筛选标准和联络密语。经费和一切必要支持，我会通过OSS的渠道单独给你。”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龙二一眼。
“记住，龙先生，这项工作一旦成功，你的地盘将不再仅仅是‘津塘’。”
“你将是我们在整个东亚情报网络中，不可或缺的‘枢纽’。”
送走鲍尔斯，书房重归死寂。
情报部门可以浅尝辄止的合作，但不能参与太深。
这些人是有杀人护照的，知道的越多,将来可能死的越快。
龙二摩挲着那份聘书，以及那封装载着更大野心的密件，眼中的光影变幻不定。
美军顾问的身份，是他在明处的坚盾。
发展日本“合作者”的任务，则是他现在藏在暗处的依仗。
发展津塘这些人本军人太容易了，他们现在对战争的前景都已经预料到了。
这两样东西，他必须都攥在手里，可以保障自己的平安，也能让自己左右逢源。
与此同时，军统站内的暗流，谢若林刚刚起步的情报黑市，吴敬中那套老官僚的平衡术，以及即将空降的国府接收大员……
所有棋子，都因为美利坚这条巨龙的闯入，需要重新落子布局了。
次日，军统津塘站。
陆桥山死死盯着监听设备，耳机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带有明显美军特征的非标准频段电波。
他浑身一个激灵，精神瞬间亢奋！
这完全印证了郑介民副局长之前“友邦要员考察”的密示！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
他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加强监听和定向侦测。
同时，他迫不及待地摊开信纸，开始秘密撰写一份关于“美军先遣人员已秘密抵津，津门局势必将有变”的分析报告。
这份厚礼，他要第一时间，亲自呈交到郑副局长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