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海防门户
北平城郊,行宫。
孙友亮一案掀起的滔天巨浪,虽然在北平城内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临时居所内,却迅速归于平静。
对江澈而言,抓捕孙友亮,抄没其家产。
将之一干人犯游街示众,不过是整盘棋局中,落下的一颗再正常不过的棋子。
通州案虽然表面上已经告破,但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揭开了冰山的一角。
周德胜、孙友亮虽已伏法,可这两人,一个知州,一个按察使,联起手来在京畿重地通敌卖国。
一干就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他们二人又是如何做到上下瞒报,滴水不漏的?
“宣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觐见。”
次日清晨,江澈处理完暗卫递上来的几份密报后,淡淡地开口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刚毅的中年官员。
在赵羽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正厅。
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官袍,袍角甚至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此人,正是江澈亲自下令从邻县提拔而来的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
陈明远是三年前,由吏部从新金陵外派到北平府任职的地方官。
此人出身寒微,却学识扎实,为官数年来,以刚正不阿、清廉自持而著称,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
一直被排挤在一个穷困县城里,不得升迁。
若非江澈这次彻查漕运,恐怕他还不知要在这冷板凳上坐多久。
“罪臣陈明远,叩见太上皇!”
陈明远一进大厅,看清主位上端坐的江澈,立刻便要行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陈爱卿,平身赐坐。”
江澈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谢太上皇。”
陈明远依言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太上皇,罪臣奉命接管通州县衙之后,连夜清查府库存留卷宗,发现前任知州周德胜私设了一本漕运黑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近五年来,所有经由通州码头,未曾上报朝廷、私自往来的货物明细。”
“罪臣不敢擅专,特来呈与太上皇御览!”
“哦?”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陈明远,果然是个办实事的能臣,上任第一天,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赵羽上前,接过那本黑沉沉的账册,呈到了江澈面前。
江澈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账册上记录的货物五花八门,从丝绸布匹到茶叶瓷器。
甚至还有朝廷严令禁止私自贩运的铁器和药材。
每一笔都记录着惊人的数量和流水,其背后所代表的巨额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翻到中段,江澈那快如闪电的目光,忽然停了下来。
“官盐?”
他眉头微皱,这本黑账上,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批数量巨大。
动辄数千上万斤的官盐从通州码头入港,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转运出港,去向不明。
“陈明远。”
江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的官员。
“这批官盐,记录如此频繁,数量又如此巨大,为何从未听闻北平府乃至周边市场,有过如此规模的官盐流通?”
听到江澈的问话,陈明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禀报道:“启禀太上皇,罪臣也发现了此处的疑点。罪臣查阅了县衙库房的记录,发现这批所谓的‘官盐’,根本从未真正进入过通州的盐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推断。
“罪臣斗胆猜测,这批所谓的盐,根本就不是盐!”
“不是盐?”阿古兰秀眉一蹙。
不是盐,却要打着官盐的旗号,利用漕运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秘密运输……
其背后所图,已然昭然若揭!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江澈怒极反笑,手中的账册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这是在用我大夏的漕运,为洋人输送军火物资!”
大夏对铁器、铜料等战略物资的管控极为严格,洋人想要大规模获取,只能通过走私。
而用官盐这个幌子,无疑是最好的伪装!
“查!”
江澈将那本黑账重重地合上。
“赵羽,立刻传令下去,让暗卫顺着这本账册上的线索,给我死死地盯住这条所谓的运盐船的路线!”
“是!”赵羽沉声领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江澈身后的阿古兰,忽然开口了。
“夫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记得那个被我们活捉的洋人头目,卡洛斯吗?”
江澈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阿古兰的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缓缓说道:“前两日审讯他的时候,他为了活命,曾经透露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他说,东印度公司为了方便接应从内陆走私出去的货物,在天津卫的港口附近,还有一处规模极大的秘密据点。”
“这个据点由公司核心成员直接掌控,守卫森严,专门负责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物资装船,运往海外。”
天津卫!
这个地名一出,江澈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通州码头的假官盐,漕运的秘密水道,天津卫的秘密据点……
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走私链条,已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德胜和孙友亮,不过是这条链条上负责内陆转运的一环。
而真正的终点,那个负责销赃和出海的贼窝,就在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在那条从通州蜿蜒至天津卫的运河水道上缓缓扫过。
“好啊,真是好手段。”
“看来,这网,还得继续收。”
通州的线索,卡洛斯的供词,以及这本账册上的假官盐。
三者如同一条条溪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水——天津卫。
“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在那片紧邻渤海的区域上缓缓扫过。
“东印度公司的贼窝,北方水师的驻地,朝廷的海防门户,这三者搅和在一起,这水,可比通州要深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