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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晨光与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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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破沈Y郊区的薄雾时,耿斌洋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了。
    他穿着俱乐部发的深蓝色训练服,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清点刚运到场边的训练器材。清晨的空气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这是他签下合同后的第一个早晨。
    表面上一切如常——器材管理员的工作,沉默寡言的存在方式。但当他记录本上“器材检查完毕”那行字时,笔尖停顿了一下。从今天起,他多了一重身份,即使那身份还隐藏在暗处。
    “斌洋哥!早啊!”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王林雪小跑着过来,红色训练服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醒目。她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奔跑一跳一跳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
    “早。”
    耿斌洋点点头,继续核对器材数量。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平时不都是我先到吗?”
    王林雪凑到他身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睡不着。”
    简短的回答,一如既往。王林雪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耿斌洋这种沉默的风格。
    她蹲下身帮他一起整理标志碟,动作熟练——这一年,她没少在训练结束后帮他收拾器材。
    “于教练昨天找你聊了好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
    她压低声音,带着探寻的意味
    耿斌洋手上的动作没停:
    “例行谈话。”
    “骗人。”
    王林雪撇撇嘴,但没再追问。她了解耿斌洋——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上午八点,全队训练开始。
    球员们陆续进场,喧闹声打破了训练基地的宁静。耿斌洋推着器材车在场边穿梭,将训练所需的标志碟、分队背心、障碍杆等一一摆放到位。他的位置很固定——永远在场地边缘,永远在人群之外。
    于教练吹哨集合,球员们迅速围拢过去。
    于教练的声音洪亮有力:
    “昨天的比赛大家都看了,沪上队3-0赢京师,芦东和张浩那对前场组合,状态正热。”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耿斌洋正弯腰摆放最后一个标志碟。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手中的工作。
    于教练的目光扫过全场:
    “下周,我们主场迎战沪上。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赢面不大。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足球是圆的!在主场球迷面前,我们要踢出血性!这周的训练重点,就是防守!尤其是如何限制对方前场‘双枪’的跑动和配合!”
    训练随即展开。
    防守组开始演练区域联防,进攻组则练习快速反击。
    王林雪被分在进攻组。她今年刚满二十,是队里年龄最小的球员之一,也是唯一的女性。虽然只是于教练的“编外弟子”,但她训练刻苦,进步飞快,队里没人敢小瞧这个拼劲十足的女孩。
    训练间隙,王林雪跑到场边喝水,正好看见耿斌洋在整理用过的标志碟。
    她压低声音,趁周围没人注意:
    “斌洋哥,下午训练结束后,我能找你加练传中吗?上周比赛那几个球传得太差了。”
    耿斌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扫视周围。几个球员正在不远处说笑,没人注意这边。
    “老地方,七点以后。”
    他低声说,然后推着器材车走向下一个区域。
    王林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好!”
    下午的训练四点半结束。
    球员们陆续散去,冲澡的冲澡,加练的加练。耿斌洋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收拾器材。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保护色——一个勤恳、沉默、毫不起眼的器材管理员。
    王林雪没有立刻回宿舍。她换了身干净的训练服,然后在基地里慢跑,看起来像是在做额外的体能训练。直到天色渐暗,训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她才绕到二号训练场。
    这里是基地相对偏僻的一块场地,晚上通常没人使用。此刻,耿斌洋已经在那里了——他刚修剪完这片区域的草坪,剪草机停在一边。
    “斌洋哥!”
    王林雪小跑过去。
    耿斌洋点点头,从器材棚里推出一个小车,里面装着十几个足球。他走到禁区右侧,摆了几个标志碟。
    “先热身。”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林雪乖乖开始拉伸。她一边活动脚踝,一边偷偷观察耿斌洋——他正在调整标志碟的位置,动作精准而专业。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耿斌洋站起身:
    “好了。上周比赛,你三个传中球都出了问题。知道为什么吗?”
    王林雪想了想:“传得太轻?落点不好?”
    耿斌洋走到一个足球旁:
    “不只是这些。你太着急了。传中前没有观察禁区里的情况,只是凭感觉把球踢进去。”
    他做了个示范——带球沿着边线下底,在接近底线时减速,抬头看了一眼禁区,然后才起脚传中。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点球点的位置。
    “漂亮!”
    王林雪忍不住赞叹。她见过很多球员传中,但很少有人像耿斌洋这样——动作简洁,时机精准,看起来毫不费力,效果却极好。
    耿斌洋把球踢给她:
    “该你了。记住,先抬头,再起脚。”
    王林雪点头,开始练习。第一个球,她带到底线,抬头看了一眼,起脚——球飞出底线。
    耿斌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支撑脚位置不对。再来。”
    第二个球,她调整了支撑脚位置,传中了,但球又高又飘,毫无威胁。
    “发力方式错了。用大腿带动,脚腕绷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王林雪一遍遍地重复,耿斌洋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的指导总是很简短,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汗水浸湿了王林雪的训练服,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但她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第十个。”她踢出最后一个球。
    这一次,足球划出不错的弧线,落点虽然还不够精准,但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耿斌洋点了点头
    “有进步。休息一下,换另一边。”
    王林雪长出一口气,坐在草地上,抓起水瓶喝水。她扭头看耿斌洋——他正看着远处的主训练场,那里灯光已经亮起,还有几个球员在加练射门。
    王林雪犹豫了一下:
    “斌洋哥,你说……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真的有机会踢职业吗?”
    耿斌洋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于教练说你天赋很好。”
    王林雪抱着膝盖
    “我知道。但我起步太晚了。有时候看着那些十八九岁就已经在职业队里的女孩,我会想……是不是来不及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这个平时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灿烂的女孩,此刻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耿斌洋看着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也曾对未来充满确信,也曾以为梦想触手可及。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足球这条路,从来没有‘来得及’或‘来不及’,只有‘想不想’和‘敢不敢’。”
    王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敢’。”
    耿斌洋继续说
    “很多人连‘敢’这一步都迈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王林雪听出了其中深意。她想起耿斌洋——一个器材管理员,却有着职业级的球感和技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加练。他一定也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敢”与“不敢”。
    她轻声问:
    “斌洋哥,你……还想踢球吗?”
    问题突如其来。
    耿斌洋的身体僵了一下。夜色掩盖了他瞬间变化的表情,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许久,他才说: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王林雪追问。
    耿斌洋顿了顿:
    “是……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说完,转身走向放球的小车,示意训练继续。王林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有好奇,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走近他,了解他,抚平他眉宇间那道看不见的沉重。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训练持续到晚上八点。
    王林雪累得几乎站不稳,右腿大腿后侧肌肉隐隐作痛。耿斌洋收拾好器材,推着小车往器材室走。
    “斌洋哥,等我一下!”
    王林雪跟上来,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耿斌洋放慢脚步。王林雪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臂借力,这个动作在过去一年里发生过很多次,但每次耿斌洋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王林雪说,声音带着疲惫,但很真诚:
    “今天谢谢你。每次跟你练完,都觉得进步特别快。”
    “是你自己努力。”
    耿斌洋说,试图抽回手臂,但王林雪抓得很紧。
    她反驳:
    “才不是。队里那么多队友,谁会像你这样,晚上偷偷陪我加练,还指点得这么到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踢球,所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说“我们的秘密”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和亲密。
    耿斌洋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在夜色中,训练基地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岔路口时,王林雪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对了!下周对沪上的比赛,俱乐部给的家属票,我爸妈来不了,这张给你!”
    蓝色的门票在路灯下泛着光。
    “我……”
    王林雪把票塞进他手里
    “就当是放松一下嘛!你整天不是训练就是整理器材,也该看看比赛,感受一下现场气氛。位置很好的,就在主队替补席后面!”
    耿斌洋握着那张票,触感冰凉。
    去看吗?
    坐在看台上,看着芦东和张浩在场上奔跑?
    以一个陌生观众的身份,看着曾经最亲的兄弟?
    “我……考虑考虑。”
    最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王林雪却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比赛前一天我提醒你!”
    她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朝他挥了挥
    “那我回宿舍啦!斌洋哥晚安!”
    “晚安。”
    王林雪小跑着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耿斌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票,许久,才把它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九点,耿斌洋独自回到训练场。
    这是他四年来的习惯——在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加练。今晚,最后一个项目仍然是点球
    摆球,后退,深呼吸。
    四年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心脏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些画面——球门会消失,以及决赛的灯光,山呼海啸的呐喊,扭曲的球门,那颗飞向看台的球,以及王志伟那张狞笑的脸……
    心魔从未离开。
    它只是潜伏着,在每个寂静的夜晚,在他独自站上点球点时,悄然浮现。
    助跑,摆腿。
    “嘭!”
    球踢出去了,但角度太正,力量也不够。直接撞倒摆在最中间的门将模型,球却软绵绵地撞在门将膝盖的位置,滚回他脚边。
    耿斌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四年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反复练习可以战胜心魔。
    但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为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他又摆了一个球。
    后退,深呼吸,助跑——
    这一次,脚下一滑,球歪歪扭扭地滚向边线,连门框都没碰到。
    耿斌洋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一滴滴砸在草皮上。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下周六,晚上七点半,沈Y奥体中心。
    他决定去了。
    深夜十一点,“LOFT”的灯还亮着。
    耿斌洋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纷乱——今天的训练,王林雪的话,那张球票,点球时的心魔,墙上的海报,还有……未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王林雪发来的:
    “斌洋哥,睡了吗?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晚安。”
    耿斌洋看着这条短信,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许久,他回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下周六的那场比赛,也在一天天临近。
    耿斌洋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体验,不知道当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芦东和张浩在场上奔跑时,心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这是他欠自己的。
    也是他……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哨音,以及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逼近。
    仿佛四年时光从未流逝。
    只是这一次,他坐在看台上。
    以观众的身份。
    以……耿斌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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