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 章 清粥小菜
袁青青的讲述语调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裴攸宁却听得屏息凝神,完全沉浸在那晚惊心动魄的张力中。
恰在此时,裴攸宁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乔妍”。她以为是关于人才引进的回复,带着歉意对袁青青笑了笑:“姐,我接个电话。”
袁青青理解地点头,端起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思绪却并未因叙述中断而停下,反而随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沉入了更深的回忆漩涡……
……
“哼,不会是……补的吧?”傅成绪那声冰冷的嗤笑,至今仍清晰刺耳。
袁青青当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话中侮辱性的暗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你有病吧?!你以为我会为了取悦你,去做那种事?”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有什么不可能?”傅成绪倚着门框,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能躺上这张床,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造假吗?”他语气理所当然,丝毫不觉自己的揣测有多么刻薄伤人。
“那是她们!”袁青青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与冷静,“我对你,可没有那种可笑的‘执念’。”这男人的自恋,简直令人作呕。
傅成绪却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撩起她耳畔一缕短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其实,”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长发,温柔小意、会撒娇的那种。”话语像细针,精准地刺向她刻意维持的铠甲。
袁青青几乎被气笑了,荒谬感冲淡了恐惧:“那我可真要谢谢你的‘不爱之恩’。现在,我可以走了吗?”她转身用力去拧门把手。
刚拧开一条缝,门却被身后一股更大的力量“砰”地重新关上。傅成绪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急什么?”他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某种危险的侵略性,“最近大鱼大肉吃多了,有些腻。换换口味,尝尝你这碟……清粥小菜,也不错。”
面对男人毫不掩饰的步步紧逼,袁青青猛地用力推他胸膛:“傅成绪!我和你无冤无仇,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何必用这种话来羞辱我?!”可惜,她跆拳道黑带的力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对方纹丝不动。
傅成绪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道理可讲。这个道理,你妈……没教过你?”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也是。估计她自己……也不见得懂。”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袁青青心底最痛、最不容触碰的逆鳞。她最恨的,就是旁人拿母亲袁云舒的出身说事。这也是她毕业后执意离开陈家、独自生活的根源之一。那些看似光鲜的宴会背后,总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阴影一样缠绕着她们母女。
“你——太过分了!”怒火混杂着屈辱,让她声音尖锐起来。
就在她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紧接着,一个稚嫩软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爸爸,我想听故事……”
傅成绪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暗色迅速退去。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转身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抱着小熊维尼玩偶的小女孩,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仰着小小的脸蛋,睡眼惺忪。
“你去找那个阿姨,”傅成绪侧身,指了指房间内的袁青青,语气恢复了平静,“她会讲。”
袁青青迅速调整好表情,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向小女孩。这时她才看清,女孩的眉眼与傅成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致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阿姨,”小女孩抱着小熊,怯生生又充满期待地走向她,“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当然可以。”袁青青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的房间在哪里?我们去你的房间讲,好不好?”只要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主卧,让她讲一夜故事她都愿意。
……
裴攸宁接完电话回来,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与乔妍通话后的深思。她重新坐下,立刻被未完的故事抓住心神,急切地问道:“后来呢?你去他家,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袁青青刻意跳过了被逼迫和侮辱的那段,轻描淡写道:“没有。我给他女儿讲了一会儿故事,然后……就睡着了。”
……
“你醒了?”清早,傅成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袅袅热气后,是他看不出情绪的脸。
袁青青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躺在小女孩柔软馨香的公主床上。“婷婷呢?”她急忙问。
“上学去了。”傅成绪抿了一口咖啡,“你睡得可真沉。”
“你不会……给我下药了吧?”袁青青这几天因相亲之事心神不宁,睡眠很差,但绝不至于在陌生人家睡得如此昏沉,连身边孩子起床、上学都毫无知觉。
“呵呵,”傅成绪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低笑出声,眼神却没什么笑意,“袁小姐真是会倒打一耙。故意在我女儿房间睡了一晚,现在好了,所有人——包括你继父,都知道你在我傅成绪的别墅过夜了。恭喜你,成功地……‘赖’上我了。”
袁青青脑中“嗡”的一声,昨夜碎片迅速拼凑。她赤脚下床,不顾冰凉的地板,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他:“看你一副儒雅模样,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昨晚我给婷婷讲故事时,有个佣人进来换过熏香!就在那里——”她指向靠窗的书桌。
书桌整洁,空空如也。
“——你把它拿走了!”她声音发紧。
“死无对证,无中生有。”傅成绪耸耸肩,语气轻飘,“随你怎么说。”他作势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袁青青追上去,不甘心就这样被算计。
“去给你继父回电话。他刚才打来了,我没接。本来想听听你的‘想法’再回复,不过看来……袁小姐对我反感至极。”他脚步未停,声音沿着旋转楼梯向下飘去,“那我只好如实相告——我没看上你。”
袁青青站在楼梯口,浑身冰凉,心思却在电光石火间急转。自己已在他的别墅过夜,此事一旦传开,无论真相如何,她的身价在联姻市场上必然大跌。傅家势大,傅成绪花名在外,他“碰过”的女人,哪个圈子里的体面人家还敢轻易接手?
眼看傅成绪已走到楼下客厅,正从口袋掏出手机,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冲下楼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我愿意嫁给你!”
傅成绪缓缓转过身,目光深沉地落在她抓住他胳膊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她因激动和屈辱而微微发白的脸上。“想好了?”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可没逼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傻乎乎的,倒是好骗。不过……反应还算快。
袁青青知道自己跌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却已无力挣脱。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认命般,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想好了。”
她这才想起拿出手机,屏幕上一连串未接来电,全是母亲袁云舒的。昨晚吃饭时调了静音……
一切早有预谋。而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气定神闲地拨通了电话。
“陈总,”傅成绪的声音通过扬声器隐约传来,带着社交场合特有的圆融,“青青昨晚在我这儿,你们不用担心。”
“她很好,就是有点小脾气。不过她年纪小,我会让着她的。”他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正对他怒目而视的袁青青。
电话挂断。袁青青终于忍不住:“你什么意思?我已经同意了,你干嘛还要说我有小脾气?!”
“留条后路,”傅成绪走向餐厅长桌,优雅落座,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方便日后……‘退货’。”他朝一旁候着的佣人示意,“杨妈,给袁小姐添副碗筷。”
……
听到这里,裴攸宁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他也太……”话到嘴边,看着袁青青已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脸,想到她腹中可能已孕育的小生命,裴攸宁终究把更激烈的言辞咽了回去。
“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袁青青反而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是不是觉得……特别无耻?”在她看来,“无耻”二字,对傅成绪的行径已算是一种“赞美”。
裴攸宁不好再继续这个令人难受的话题,转而想起一事,试探着问:“姐,你认识……邢娜娜吗?”
“她?”袁青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厌恶,“怎么不认识。傅成绪的前女友之一。就是因为她,傅婷婷才会知道她父亲在相亲,才会想见我。”
原来,傅成绪以往相亲从不让孩子知晓。这次,失宠在即的邢娜娜买通了他身边人,得知他又有新的相亲对象。恐慌之下,她竟将电话打到了傅婷婷的电话手表上,试图利用孩子阻止这次相亲。
“谁知道,反而阴差阳错促成了你们?”裴攸宁觉得命运实在讽刺。
“就因为这通电话,傅成绪不能容忍她利用自己的女儿,触及了他的底线,所以彻底断绝了关系。”袁青青喝了一口冰橙汁,酸甜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丝凉意。
裴攸宁正想再问些什么,视线不经意掠过餐厅入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正是傅成绪。
她下意识看向袁青青。
袁青青显然也察觉到了。她脸上的怅惘与讥诮迅速收敛,缓缓站起身,对裴攸宁露出一个略显匆忙的微笑:“宁宁,我该回去了。我们下次再聊。”
傅成绪已走到桌前,步履从容。他先是对裴攸宁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弧度:“裴顾问?真巧。”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了然。
“傅总,您好。”裴攸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回应。
袁青青对此并不意外,张伟提过裴攸宁与傅成绪的公司有合作。
“我们回去吧。”傅成绪没再多言,目光转向袁青青,伸出手臂。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似温和,却无形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袁青青很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她对裴攸宁摆了摆手,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轻浅的告别。
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融入餐厅外明亮的光线里。裴攸宁独自坐在原处,杯中饮料的冰块已融化大半,叮咚轻响。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为表姐,也为那看似华丽、内里却布满算计与妥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