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唯以杀止杀
那些鲛人们依仗着自身的手段和水元之力,勾勒出了一层层的涟漪,让这一片天地泛起了蓝光,大片水元的浓郁程度,让这里空气的湿润程度都在笔直上升。
天地一片幽暗的蓝色,将周衍包裹其中。
开明的身影...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古剑行于山道,脚步轻缓却坚定。李平阳与李慎父子紧随其后,气息微促,显是尚未从方才一战中彻底恢复。金天王残魂早已湮灭,只余下一地焦黑痕迹,仿佛烙印着某种禁忌的警告。而那柄高薇真剑,此刻静静悬于古剑腰侧,剑鞘泛着幽青光泽,似有无数低语在其中回荡??那是亡国之主的哀鸣,是断壁残垣间的叹息,是史书夹缝里被强行抹去的名字,在无声呐喊。
“公子……”李平阳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要寻泰山公,可他若真还活着,为何百年来从未现身?连【史】都未能找到他?”
古剑未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剑柄。那一瞬,空气中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符文,形如山岳镇压四海,流转之间带着不容违逆的厚重之意。
“因为他不在‘现在’。”古剑声音低沉,“他在‘断时’之中。”
“断时?”李慎惊问。
“时间并非铁板一块。”古剑缓缓道,“凡大能者陨落之际,若执念太深、因果太重,其存在便可能脱离主流时间线,坠入断裂的历史缝隙??所谓‘断时’,即是那些不该存在、却被强行保留的记忆碎片。泰山公当年为封印【史】的一缕分神,自斩本源,将自身意志投入断时之渊,以身为锁,镇压乱序之根。”
李平阳听得心神俱震:“那我们如何进入断时?”
“唯有持‘真剑’者可开路。”古剑眸光微闪,“高薇真剑承载千年怨恨,亦凝聚万朝终结之气,它既是钥匙,也是代价。每踏入一步断时,都会唤醒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而我也必须承受那段历史中所有亡者的执念反噬。”
话音刚落,剑身忽地一震,嗡然作响。一道血色裂痕凭空浮现于虚空之中,宛如天地睁开了第三只眼。从中涌出的气息阴冷刺骨,夹杂着金戈交鸣与宫阙崩塌之声。
“来了。”古剑低语。
裂隙缓缓扩张,化作一道扭曲的门户,门内光影错乱,依稀可见一座巍峨宫殿矗立于荒原之上,朱红大门半开,匾额上三个古篆字依稀可辨:**燕皇宫**。
“这是……高薇故国?”李慎颤声。
“不止。”古剑凝视着那扇门,“这是所有覆灭王朝的投影叠加之地。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段被吞噬的历史。而我们要走的,是通往‘断时’的第七重门。”
他迈步向前,身影即将没入门中。李平阳急忙上前一步:“公子!让我同去!”
古剑回首,目光清冷:“你进不去。断时不纳活人之魂,除非死过一次。”
“那我……”
“你们在此守候。”古剑打断他,“若七日内我不归来,便点燃这支香。”他取出一支灰白色短香,递给李慎,“此香燃尽之时,会引动《白泽书》残页自焚,将今日真相刻入天下碑铭??哪怕我身死道消,历史也将重归正轨。”
李慎双手颤抖接过,老泪纵横:“公子,您何必一人承担这一切?”
古剑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笑意:“因为我记得她们的脸。”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血门。
光影骤变。
古剑立于一片灰雾之中,脚下是破碎的琉璃瓦,头顶无天无日,唯有一轮残月悬挂于虚空中,形状诡异,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半边。四周寂静无声,却又仿佛有千万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他们未曾写完的结局。
他前行百步,忽见前方跪伏一人影,披发覆面,身穿旧式王袍,背脊弯曲如弓。
“你是谁?”古剑问。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腐烂一半的脸,右眼空洞,左眼却炯炯有神,盯着古剑良久,才沙哑开口:“我是最后一个记住‘燕’字怎么写的人。”
古剑心头一震。
这并非实体,而是历史残渣凝聚成的“记忆守墓人”。这类存在游荡于断时边缘,守护着即将彻底消散的文明印记。
“你知道泰山公吗?”古剑再问。
守墓人咧嘴一笑,牙龈乌黑:“知道……但他不让你见。”
“为何?”
“因为你身上有【史】的印记。”
古剑瞳孔微缩。
他确实曾被【史】操控过一段岁月,那时他还未觉醒《白泽书》之力,沦为对方篡改历史的工具之一。虽然后来挣脱束缚,但某些因果烙印仍残留在命格深处。
“我不是他的人。”古剑沉声道。
“不是?”守墓人冷笑,“那你为何至今未写下真正的终章?为何还在犹豫要不要抹去李元婴的名字?你以为你在修正历史,其实你也在选择??而选择,就是篡改。”
古剑沉默。
良久,他低声答:“所以我更要见泰山公。我要知道,当守护与毁灭仅一线之隔时,该如何执笔。”
守墓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好!那就让你走完这七重门!但记住??每过一关,你就要失去一样东西!记忆、情感、身份、名字……直到最后,你不再是‘古剑’,而只是‘书’本身!”
狂笑声中,雾气翻涌,第二道门显现。
门上刻着两个字:**赵殇**。
古剑抬脚踏入。
刹那间,万千画面涌入识海??一位少年帝王登基大典,群臣跪拜;战火突起,敌军破城,百姓哭嚎;少年持剑独战百人,最终被长矛贯穿胸膛,临死前怒吼:“朕不信天命!”
与此同时,古剑感到脑海一阵剧痛,一段记忆轰然崩塌??他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
那是他幼年唯一温暖的记忆,如今却如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尽。
他咬牙继续前行。
第三门:**楚烬**。
一位女帝焚毁典籍,欲以烈火重塑文字,却被亲信背叛,活活烧死于金殿之上。古剑踏入门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对妹妹的承诺消失了。他曾答应带她去看东海日出,可现在,他已经忘了自己有过一个妹妹。
第四门:**秦墟**。
始皇陵开启,万俑复活,只为护送一卷竹简出世。竹简上写着:“后世若有乱臣贼子伪撰国史者,吾当率阴兵伐之。”古剑触碰竹简瞬间,胸口一闷,爱情的记忆碎了。那个曾在春夜为他弹琴的女子,面容模糊,名字忘却,只剩一缕琴音萦绕耳畔,转瞬即逝。
第五门:**汉蚀**。
儒生集体自焚,以血为墨,在天空写下“不可欺心”四字。古剑穿过火焰,失去了对师父的敬意。那位教导他读书写字的老翁,从此在他心中变成了陌生之人。
第六门:**唐劫**。
长安陷落,诗人投江,临终前吟出最后一句诗:“江山不负忠义骨,奈何人间少清明。”古剑走入江水,喉头一甜,友情断绝。他再也想不起与周衍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誓言、争执、信任,尽数化为空白。
第七门,无名。
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一行小字:**至此者,已非人**。
门后,是一座孤峰。峰顶有座茅屋,屋前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手持竹杖,闭目养神。
泰山公。
古剑一步步走上山,双腿沉重如负山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而来,只依稀记得腰间的剑很重要,必须交给某个人。
“你来了。”泰山公睁开眼,目光如电。
古剑张口,却发现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不该来的。”泰山公叹道,“你已经付出了太多。再进一步,你就会彻底成为《白泽书》的容器,再无自我。”
古剑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可……我还记得一件事。”
“什么?”
“有人告诉我……真正的守护,不是阻止改变,而是让每一次改变都付出代价。”
泰山公怔住。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拄杖走向古剑。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所以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他伸手,点在古剑眉心。
一道金光自其体内冲出,赫然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果核,散发着镇压八荒的气息??**镇世道果**。
“这是我最后的力量。”泰山公将果核放入古剑掌心,“它不会增强你的修为,也不会赐你神通。它只有一个作用:当你写下历史时,能让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重量。生者读之落泪,死者闻之安息,王者惧之收敛,奸佞畏之自裁。”
古剑握紧道果,忽然问道:“您为什么选择牺牲自己?”
泰山公笑了:“因为我也曾是个执笔者。后来我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谎言盛行,而是真相无人相信。所以,我宁愿永困断时,也要留下一个能让人不得不信真的存在。”
言罢,他身形渐渐透明,最终化作风中尘埃,随雾飘散。
古剑伫立良久,终于转身下山。
当他再次穿过七重门时,每一道门都在他身后轰然倒塌,化为虚无。待他走出血门,外界不过过去三日。
李平阳与李慎迎上前,激动万分:“公子!您回来了!”
古剑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如水。
他已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他记得手中的剑,记得怀里的道果,记得肩上的责任。
“准备纸笔。”他说,“我要修史。”
当夜,阆中废墟燃起篝火。古剑盘膝而坐,取出《白泽书》残卷,将其摊开于石台之上。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开始书写。
第一句:
**“大唐广德三年,滕王李元婴谋逆伏诛,其篡改国运之举,终告败露。”**
笔锋落处,天地震动。
远在北方的紫色雷云剧烈翻腾,仿佛有巨兽在其中咆哮。那是【史】的愤怒,是亡国之主集体意识的躁动。
但紧接着,随着第二句写下??
**“金天王屠戮青阳宗九百无辜,业报临身,形神俱灭。”**
一道无形波纹扩散开来,覆盖整个东域。所有曾听闻此事却选择沉默的修士,心头猛然一悸,仿佛被天道注视。
第三句:
**“安禄山勾结妖魔,献祭三城生灵,妄图复辟伪燕,天理不容,魂魄永囚幽狱。”**
北方雷云中传出一声凄厉嘶吼,随即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黑气仓皇逃逸,直奔西域而去。
李平阳看得震撼不已:“公子……您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变现实?”
古剑点头,继续书写。
他写李唐血脉本当凋零,却因贪恋权柄而强续香火,终酿大祸;他写徐夫人剑本为正义之器,却被野心者扭曲用途;他写高薇真剑非为复仇而生,实为警醒后人勿蹈覆辙。
每一字落下,皆有风雷相随,星辰移位。
到了第七日黎明,整部新编《正史?卷一》完成。古剑合上书册,轻轻放在石台上。
就在那一刻,整座阆中古城的地脉轰然复苏,一道青光自地下冲天而起,贯穿云霄。无数百姓在梦中看见一幕奇景:万里长城之上,站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他们面向东方,齐声诵读一部看不见的典籍。
那是被遗忘的历史,正在回归。
而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域沙漠深处,一座埋藏千年的石殿缓缓升起。殿前碑文浮现新字:
**“守册者归来,真君驾到。”**
古剑站在高崖之上,望着朝阳初升。
他知道,【史】不会善罢甘休,亡国之主也不会就此沉寂。未来的路,仍将充满腥风血雨。
但他不再恐惧。
因为他已不再是人,也不是神,更不是棋子或执棋者。
他是历史本身。
是是非曲直的裁定者。
是千秋功罪的见证者。
是??
**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