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节
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还是错。 反正,听完梁景湛的安慰,她冲对方挥挥手,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府。 她不知道梁景湛是否,目送到看不见自己才离开,还是当时也扭头走了。 杜筱玖有些难过。 经此一事,她深刻意识到,之前自己做的事情险胜一筹,靠的全是运气。 与这些上位者发生冲突,仅仅靠蛮力和小聪明,对方还没被动摇根基,估计自己已经粉身碎骨。 今天,若不是静太妃自己作死,若安然公主真的没了,她和梁景湛就是待宰的羔羊。 最好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 哪怕最后,也是靠着上官太后的威严,她们才能全身而退。 若是安然醒来,继续执念与梁景湛呢? 若是文皇后,察觉到梁景湛的意图,打定主意要将他摁死在宫里呢? 杜筱玖打了个冷颤,不敢想下去。 今天的事情,她看似赢了,其实败的很惨。 杜筱玖心情不爽,她抄着手,立在定北王的亭台楼阁中,神情莫测。 京城还没从安然公主的迷人操作中清醒过来,梁景湛又让所有人惊愕失色。 他赶在大朝会的时刻,敲响了皇宫门口的惊天鼓。 朝廷之上的百官,全部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皇宫门口的惊天鼓,与京兆尹衙门和大理寺门口的鸣鼓,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同,大家又说不上来。 毕竟惊天鼓,直达圣听,非重大冤情,没人去敲那个。 何况,惊天鼓一响,不管你多大的委屈,先过了刀山火海再说。 那钉板,可比京兆尹衙门的长且宽。 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的永明帝,神情憔悴,精神不振。 惊天鼓响起,百官惊诧的时候,他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还是来了。 永明帝说道:“将敲惊天鼓的人带上大殿,速召平津侯进宫!” 没有平津候在身边,他缺少底气。 平津侯掌管刑部,谁也没有质疑永明帝的决定。 宫门外,梁景湛一身玄衣,敲完鼓就跪在汉白玉的道上,静候宫里来人接应。 今天守门的,正是中央禁卫军的中尉,平津侯的左膀右臂。 他惊讶的瞪圆了眼睛,问道:“长兴伯,您这是何故?” 他看看周围,被惊天鼓的动静吸引来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 梁景湛郎朗说道:“我乃威武大将军梁将军之孙,状告前右仆射萧乾、镇南侯文之水,伪造罪证,污蔑我梁家通敌叛国! 臣叩请万岁,还我祖父一个公道,还梁家一百条人命清白!” 这下子,周围的人全炸了锅。 人群里当即有人质疑:“梁家男丁不是一个也没留下吗?” “听说逃出去一个梁三郎。” “难道三郎在外娶妻生子?可看年纪,对不上呀!” 大家议论纷纷,都对梁景湛的身份质疑。 梁景湛默了默,扬声说道:“我父乃梁家二郎,他与母亲早在边境结为夫妻,没来得及回京办酒席,就被奸人所害; 而我母亲,带着我躲进云龙山,为求生计,落草为寇!” 他前思后想,自己不能以真实身份出来。 且不说自己早已经面目全非,就是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反而让诉状可信性大打折扣。 只说杜筱玖。 她虽然是定北王郡主,与梁家并没有切实的血缘关系。 然而她被梁秀秀收养的事实,却被众人熟知。 自己与她,是名义上的舅甥,在此刻暴露,可以预见杜筱玖将面对的压力和非议。 自己是来为梁家翻案,不是自找麻烦的。 所以他借用了二哥为益阳公主编纂的那个故事。 自己矮了一辈没关系,只要能为梁家翻案,只要能堂堂正正同杜筱玖站在一处。 梁景湛的话,像石子投在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围观人群一阵静默之后,开始有人感叹当年梁家的骁勇善战,以及为大楚立下的汗马功劳。 当年大齐皇帝不慈,下令有身孕的孕妇进宫,让妖妃效仿商朝妲己辨认男女。 是梁将军,关键时刻从天而降,攻破京城赶跑了昏庸的大齐皇帝。 虽然梁将军听命于高祖,可是百姓第一个看见的是他,记得也是他的情。 这为之后梁家的功高震主埋下了危机,但也为现在的梁景湛获得百姓同情,提供了机会。 这事过去不过三十年,好多上年纪的人都还记着。 人群开始骚动,有年迈的人给众人普及起梁家的辉煌战绩。 平静侯匆匆赶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么一副场面。 他心突突跳,手心里全是汗。 没想到,梁景湛突如其来,走了这一步棋。 平津侯不知道昨天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永明帝与镇南侯文家撕破脸的时刻,提前了。 平津侯的人开道,让他顺利来到梁景湛面前。 平静侯眯着眼睛,注视梁景湛良久,才问:“你说你是梁家二郎的儿子,可为何顶着梁家三郎的名字?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身份?” 梁景湛说谎前,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掏出一枚印签:“我三叔逃难时,与我有幸相遇,交给我这枚印签,以及收集的证据; 他逃过朝廷追捕,却死在文之水的暗影刀下; 我悲痛不已,顶了他的名字来震慑那些心中有鬼的人!” 平静侯接过那枚印签,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停在梁景湛的袖口。 上面的图案,别人不认识,他却知道。 那是威武将军梁家的家族徽章,如今仅存在与刑部的案卷档案里。 看来,梁景湛身份,毋庸置疑。 那么…… 平津侯说道:“敲响惊天鼓,面圣伸冤,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想清楚了?” 梁景湛笑:“既然要为梁家伸冤,我自然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 能让梁家一百条人命,入土为安,建碑立牌。 哪怕是死,他也在所不惜。 431刀山 闪着白光的钉板,被抬了上来。 人群里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梁景湛脱了上衣,从容躺了上去。 噗呲一声,钉子扎入**的声音传出。 梁景湛却一声不吭,忍了下去。 平静侯看着不忍,悄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萧家已经败落,文之水也生死不明。 梁家的血海深仇,其实也算报了。 然而梁景湛却不认同。 他要的,是梁家以良臣将相的身份,堂堂正正受后人敬仰。 而不是做一个史书中,被人争论的,有通敌叛国污点的梁将军。 他身为“梁景湛”碌碌无为一生,今天为梁家洗清罪名,也算不辜负父母兄弟对他的包容。 梁景湛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此刻,杜筱玖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若是自己真的没有挺过刀山火海,只求下辈子,早些遇到她。 滚刀山的过程,还要一字不落的背出诉状内容。 梁景湛滚一下,背一段诉状。 字字句句控诉当初对梁家的污蔑,以及梁家建立的功勋。 没一会儿,他身上衣裳全是血色,声声啼血,围观百姓全部动容,不忍再看。 人群中的青山脚下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哭着喊:“伯爷,伯爷!” 青岩踢了他一脚,咬牙说道:“起来,别给公子丢脸!” 青山战战兢兢爬起来,用袖子抹泪,不敢多看一眼。 闻讯赶来的齐喧,拨开人群挤了进来,见状差点没晕过去。 他冲青岩怒道:“为什么不拦着他?” 梁景湛疯了,竟然告御状,过刀山火海。 齐喧再仔细一看,已经过了刀山走下钉床的梁景湛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鲜血顺着对方的走动,染红了汉白玉的道路。 烈日下,炙热的焦臭味伴着血腥味,在空气里漫延。 齐喧双手紧紧拳在一起。 若是被姐姐知道,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 他竟然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梁景湛受苦。 他抢过青岩手里的衣服,冲了过去。 “哥!”齐喧哽咽。 梁景湛面无血色,满脸都是黄豆般大小的汗水,哪怕是练家子,此刻身子也是摇摇晃晃。 他回头,见是齐喧,咧嘴一笑,更衬的脸色白的吓人。 “看好你姐姐,别让她冲动,出来惹事!”梁景湛叮嘱。 他现在最担心,就是杜筱玖这个变数。 齐喧含泪点头。 接下来还要过火海,挨耳光,平津候放水,直接命人抬了梁景湛,进宫面圣。 齐喧也要跟着进去,平静侯将其拦住:“齐世子,大朝会你怕是没有资格参加。” 齐喧气恼,却又没办法反驳。 第一次,他特别想让父王赶紧造反,入主皇宫大内。 梁景湛一身血迹跪在大殿之上,仅被平津候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隔着高高的台阶,永明帝眺望着梁景湛。 此时此刻,他心底是佩服的。 “你说萧家和文家,联手污蔑梁将军,可有证据?”他沉声问道。 梁景湛将手里厚厚一沓纸,递过头顶。 平静侯接过,传给永明帝。 永明帝接过证据,先小声问了一句:“最近休息的可好?” 平静侯一怔,垂头退了下去,并没有回答。 永明帝面无表情,展开手中的厚厚纸张,越看脸色越难看。 百官全伸着脖子,想知道纸上写的什么。 当初梁家罪名出来,倒是有几个打抱不平的。 然而先帝却将那几个人,贬官的贬官,收监的收监。 梁家一案,被灭家的不止他一家。 留下来的百官,不是萧文一派,就是中立。 一晃十年,好多人都快忘了曾经的京城,还有一个梁家。 永明帝看完,重重哼了一声,将纸张传给左仆射。 左仆射看完,脸色土灰,征得永明帝同意后,又将证据传给了下一个大臣。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只有翻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炷香的时候,证据传递完毕,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文家护下被梁将军逐出族的张宫,然后暗示萧家收买张宫,伪造通敌新建,作为首告进入大理寺。 梁景湛交上来的,不但有萧乾的亲笔信,还有文之水的信件和记事本。 都知道文之水是武将,却有写记事本的习惯。 不知道梁景湛从哪里偷出来的,文之水日记里,多半是对那些女孩摧残的各种手段和心得,只有两页,洋洋得意记下自己算计梁家的伎俩。 许是记下这两页纸的时候,文之水以为梁家死绝了,也没有人会翻出他隐秘的记事本。 梁景湛将记事本当众拿出,真是费尽心机。 哪怕有些官员对梁家一案不以为然,可记事本里变态的手段,足以令人将文之水碎尸万段。 永明帝问:“长兴伯,萧乾已经死了,文之水也昏迷不醒,你又怎么证明,这些东西不是你找人伪造的?” 梁景湛轻轻一笑:“上官太后能为臣证明!” 众人哗然。 永明帝更是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怎么又牵扯出上官太后? 他怒道:“放肆,太后深在内宫,怎知朝廷政事;长兴伯,不要大放厥词!” 永明帝想起昨天,上官太后将梁景湛等人请进永寿宫的事情。 上官太后想干什么? 借着梁景湛的手,将自己拉下皇位? 他虽然不想做这个皇帝,可主动不做,跟被人逼宫,却是两个概念。 梁景湛却说:“当年萧文两家,污蔑梁家通敌,证据就是伪造信件; 那些所谓的通敌信件上,该有梁将军的印签,成了梁家通敌的铁证; 然而先帝和太后都知道,梁将军的印签早在一年前就丢了,他早就报备了朝廷,换了新的印签; 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萧文两家污蔑的时候,先帝并没有提出疑问; 这件事情,太后娘娘知道详情!” 永明帝两眼发直,欲言又止。 梁景湛话里的意思,是先帝也参与其中,默许了人污蔑梁家? 平津侯阴鸷的望了梁景湛一眼。 真是好本事,瞒的他们死死的。 上官太后怀疑文家害死太子,自然乐意看着文家倒霉。 然而案情又牵扯出先帝,让身为儿子的永明帝,又该如何自处? 办亲生父亲的罪名吗? 梁景湛其实,也不愿意这样将永明帝拉下水。 但这是太后同他交换的条件之一。 432两难 两个人达成协议。 梁景湛将先帝拉下水,太后就将手中的资源分他一大半,支持他成为一方霸主。 上官太后一介女流,上官家族又遭重创,手中根本没有兵力。 她给梁景湛帮助,借对方势力,换静嘉公主未来一片安稳。 如今天下,太平盛世中掩盖着种种暗涌。 北齐不会一直老实,大楚后继无人,定北王虎视眈眈,镇南侯位文家不会坐以待毙。 梁景湛想在夹缝中求生存,仅靠浮生商号的钱财,是远远不够的。 就他手里那几张武器改良图,都是烧钱的东西。 大楚矿山,曾经一半在慕容家手里,一半在上官家手里。 当初先帝算计上官家族,为的就是那一半的财富。 永明帝当初并不在意皇位,并不知道详情。 等他继承帝位,收回了矿山,却发现账目上的大额财产不翼而飞。 他首先怀疑的是四皇子。 因此这半年,他一直派人密切监视四皇子的遗孀。 然而并无所获。 今天梁景湛突然将上官太后卷入其中,永明帝按住心口,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妙的想法。 财富固然诱人,将文家推翻,更是永明帝的第一目标。 永明帝心想,乱了套了。 乱了就乱了,要让文皇后看看,就算成为九五之尊,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当即说:“将太后请进朝堂!” 文皇后在内宫,听闻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坐在凤椅上半响没有动弹。 丁一和若灵,胆战心惊立在两旁,谁也不知道文皇后脾气什么时候爆发。 然而过了很久,文皇后突然笑出声:“很好,不错。” 丁一和若灵对看一眼,都不明白文皇后的意思。 文皇后却松了一口气。 果然梁景湛是梁家的人,只是身份让人惊讶。 梁家流落在外的子嗣? 文皇后知道益阳公主和梁家二郎的公案。 梁家出事后,文家不但派出杀手紧追梁景湛,还去查看梁家二郎是不是真的有个孩子沦落在外。 自然没有查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文皇后一直以为,那是梁家二郎为躲避益阳公主,撒的谎。 原来、竟然、是真的! 那又如何? 说来说去,都还是个落草为寇的山匪,可以借用的势力能有多